第二十集
樂觀是祕密武器
——陳忠燦・轉念開啟無障礙人生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北加州志工陳忠燦(左)與主持人張曉寧(右)分享他的生命故事與服務歷程。攝影/呂宛潔
主持人:張曉寧(慮傃)
自幼熱愛與人交流,喜歡與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人對話,傾聽他們的經歷,也從中感受人生的多樣與溫度。這份對「人」的好奇與關懷,成為她走上主持與廣播道路最自然的起點。
2012年加入慈濟後,她長期擔任人文真善美志工,錄影、拍照、筆耕,樂於將一幕幕動人的畫面化作文字與影像,傳遞給更多人。她常說:「能把自己的感動分享出去,是最有意義的事。」也希望這分真摯的初心,能成為她每一次主持與訪談的底色。
在廣播與錄影主持的世界裡,她用聲音傳遞溫度,用語言牽引情感,鋪陳故事的節奏,讓聽眾與觀眾感受到共鳴與安定,使節目氛圍在莊重與溫馨之間自然流轉。
她相信,主持不僅是引導節目進行,更是傳遞情感、連結眾心的橋樑。以聲音的溫度、文字的厚度與行動的深度,她讓「善」成為最動聽的語言,使每一次主持,都成為生命交流的美好篇章。
來賓:陳忠燦(濟燦)
他在八個月大時確診小兒麻痺,雙腿無法行走,但在家人的支持下,他克服身體的不便,從小就以樂觀、包容的心面對人生。國中時,他立下志向:一定要靠自己獨立生活。之後,他隻身赴美留學,勇敢迎接語言、生活與環境的挑戰;最後考取駕照,實現「行走自由」——這些看似小事,卻一步步累積成為他面對生命的巨大勇氣。加入慈濟後,他把善念化為行動,參與各項社區服務,常說:「行善行孝不能等。」對他而言,人生不是沒有困難,而是要在轉念中,把挑戰化成前進的力量。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慈濟北加州志工陳忠燦與主持人張曉寧展開一場溫暖對談,分享他如何在逆境中保持樂觀,把「手心向下」當作人生最大的幸福。以下為訪談內容的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12.12.2025
與小兒麻痺同行
1967年,我在台灣出生。那個年代小兒麻痺疫苗雖然普及,但我的疫苗打得比較晚。大約七、八個月大,正準備接種前,我突然發高燒,父母連忙把我送到醫院。醫生當時說沒有大礙,但回家後,我的手腳開逐漸無力,最後確診為小兒麻痺。
這場病改變了我的一生。雙腿從此無法行走,右手只能微微抬起,脊椎側彎,需要長期穿著背架支撐。不過,我仍能用十隻手指敲鍵盤——也正是這個能力,成為我日後能投入電腦工作的基礎。
成長過程中,我的個性外向,對身體的不便反而適應得快;真正讓我不自在的,是當時台灣社會看待殘疾的方式。有人會直接問我為什麼坐輪椅,也有人用「前世做壞事」之類的民間說法來解釋我的病。
但對我而言,身體「有記憶以來就是這樣」,比外界更容易接受自己。
雙手爬在地長大
求學對我來說,是另一種挑戰。一般孩子只要背著書包走進教室,而我每一步都需要別人的協助。我很感恩父母,他們常為了讓我上學方便,而搬家到離學校近一點的地方。
一、二年級時,媽媽每天推著我上學。放學後,小朋友覺得輪椅新奇,也會輪流幫忙推我回家。因為家裡空間狹小,輪椅無法使用,我只能靠著雙手在地上爬行。直到現在,我手上還留著那段歲月磨出的痕跡。洗澡、上廁所,全都仰賴家人抱進抱出。也因此,父親一直認為我不可能獨立生活,更難想像我有一天會出國讀書。
小學時,我常安靜地坐在教室旁,看別的孩子奔跑遊戲。雖然無法加入,卻讓我養成一項能力——觀察。從動作、表情到反應,我看得特別細,也慢慢學會理解他人的情緒。這項本領,後來成了我在人際相處上的重要優勢。
從小我就明白,自己的人生會面對許多限制。但在父母的陪伴、自己的適應力,以及在地上爬著長大的那段日子裡,我體會到—— 既然人生從這裡開始,我就要努力適應,把生活過好,走出自己的路。
慈濟北加州志工 陳忠燦
國中立志要獨立
那個年代的台灣校舍沒有電梯,我坐輪椅上學非常不方便。每到開學,父母都得和學校溝通,把我的教室調到一樓。對我而言,上學本身比念書還要困難。
雖然身體受限,但我一直很想要獨立。真正開始認真思考,是在國中。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不學會自己生活,爸爸媽媽就得抱我一輩子。這個畫面讓我很清楚——我不能把他們綁在我身上。
也是在那段時期,我開始對電腦產生興趣。那時電腦還不普及,但我看見了它對我而言的可能性——只要手指還能動,我就還有一條路可以走。於是我給自己訂下方向:未來一定要靠寫程式、做電腦工作來實現經濟獨立。這個想法後來真的成了我人生的使命。
樂觀是秘密武器
後來我考上台北商專,也就是五年制專科學校。校園裡終於有電梯,生活方便了許多。很多人不知道,我的心情常常寫在臉上,但無論遇到什麼,我都盡量保持一種態度——樂觀是我的祕密武器。
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我的生活方式。心先撐住,外界的困難就想辦法解決。我常提醒自己:年輕不怕跌倒。
商專畢業後,其實我可以直接就業,但我一直有念大學的夢。於是決定考插大,也就是五專畢業後參加考試,插班進入四年制大學。那一年我很幸運,順利考上東吳大學。
在東吳的日子,讓我更靠近「獨立」這個目標。我努力念書,大三時就提出申請,提前畢業。
回頭看,我真的覺得老天對我很好。每一次選擇雖然辛苦,但都一步一步,把我帶往屬於自己的方向。
慈濟北加州志工 陳忠燦
無障美國更友善
我從國中開始就很清楚:如果要真正獨立,我一定得離開家。在台灣,坐輪椅的生活並不容易,父母也替我處理生活裡大大小小的細節,他們自然擔心,一聽到我想出國,父親第一句話就是:「你連上廁所都需要幫忙,怎麼在美國生活?」
這些顧慮我都懂。但我更知道,越早走出去,越有可能自己把人生撐起來。 年輕時去嘗試,就算失敗了,大不了回家重來。
那段時間我看了很多電視和書,發現如果念「資訊科學」( computer science)、做電腦相關工作,我就有機會同時達到經濟獨立與生活獨立;而國外對身障者的環境,也會友善得多。
二十多年前的台灣,人行道經常被機車占滿,就算這段路上得去,下一段路也可能下不來。對輪椅族來說,連最基本的「移動」都是挑戰。因此,我很早就明白,出國念書,不只是求學,而是走向真正獨立的唯一道路。
南加求學多挑戰
1990年我來到美國後,每件事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也都是挑戰。第一次煮麵,放到水裡結果整坨化掉;第一次洗衣服、第一次獨自上洗手間……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轉身都得重新學。
在台灣,我用的是手推輪椅;到了美國,我第一次改用電動輪椅。電動輪椅的操作和手推完全不同——遙桿往前推一點速度很慢,但如果推到底,就會一下子往前衝。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第一次用電動輪椅進廁所。當時還不熟悉操作,進門時非常小心、慢慢移動。沒想到靠近馬桶時,不知道怎麼回事,遙桿被我推太快——整台輪椅「砰」地一聲衝上去,把馬桶撞得整個歪掉。
美國的馬桶一般只有兩個螺絲固定,只要角度被撞偏,整個就會移動。我當下也嚇了一跳。但我常說,樂觀是我的祕密武器。那一刻我只是愣了一秒,就提醒自己:還好人沒事,馬桶修一修就好了。
一月花費僅二十
剛到南加州大學( USC )念書時,那一帶治安並不好,街上遊民很多。我常笑說自己像變色龍——穿上一件舊夾克,遠看也像遊民,反而交了不少遊民朋友。他們的生活方式、講話節奏、對現實的反應,都和一般人截然不同,也讓我看見了另一種人生。
那段時間,我還做了一個「年輕人才會做」的實驗:測試自己一個月最少能用多少錢生活。最後的答案竟然是:20美元過一個月。
現在看起來完全不可能——光是一碗麵,加稅加小費就超過這個數字。但那時候覺得好玩,也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我怎麼撐過的呢?買一大袋賣相不好但很便宜的蘋果,一美元;一大袋小馬鈴薯,也是一美元,煮一大鍋當主食。有時加個鮪魚罐頭、一些白菜,簡單撐過一天又一天。就這樣,我真的用20美元過完一整個月。不是因為家裡窮,而是覺得,年輕就該試試看。現在回頭想,那個願意做實驗、願意挑戰自己極限的我,其實還挺可愛的。
遊民搶包仍轉念
在USC的生活其實也充滿風險。有一次,我想去一個快餐店買個漢堡打牙祭,在後方停車場遇到一位遊民。他說肚子很餓,想跟我要一塊錢去買漢堡,還掀起衣服讓我看——瘦得前胸貼後背。我正準備從錢包裡掏一塊給他。
當我打開錢包,他看到裡面有一疊二十塊,突然伸手把整個錢包搶走,把空的錢包留給我。我當下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害怕,而是——「啊?我怎麼買漢堡?」於是我跟他討價還價。最後他一臉不耐煩,把一塊錢丟在地上,叫我自己去撿。原本是他跟我要一塊錢,到最後變成我跟他要一塊錢。
但我沒有生氣,只想著他大概是真的餓壞了。情緒放下後,我照樣去買漢堡 。那家店的員工平常就認得我。那天店員一看到我進來,就小聲告訴我:「店長和老闆都不在,今天你隨便點都不用錢。」我只點了一個漢堡,他卻另外送我一杯可樂和一大盤薯條。
那一刻我更確信:轉念,正向思考,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至少那個遊民最後把空的錢包還給我,我也沒有受傷。而那一塊錢,也讓我換到了一份充滿人情味的漢堡。
出行自由終實現
對一般人來說,買車、考駕照是很普通的事;但對我來說卻像是一個「打不開的三角環」——沒有改裝車,就不能考照;沒有駕照, 保險公司不願承保;沒有保險,也無法買車進行改裝。每一步都互相卡住,比一般人複雜得多。
為了確認自己能安全駕駛,我先去做「駕駛評估」。評估費一小時約250美元,整個流程要十五到二十小時,費用驚人。做了兩、三小時後,我已經知道自己能開,也清楚需要哪些改裝,於是決定不再花父母辛苦攢的錢做評估,直接開始改車。
真正的貴人是我當時的室友五姨和她的男朋友。他們願意和我「聯名購車」、共享保險、承擔車輛相關責任,讓改裝後的車能合法上路。他們還陪我去談價,把原本一萬多的改裝費談到八千多。我到現在都很感恩他們。
車子改裝好後,我花了一週時間在DMV附近練習。我知道自己的優勢是觀察細膩,也懂得路考的邏輯——慢一點、準一點,少扣分,就能安全通過。一週後,我順利通過路考,拿到人生第一張駕照。
兩周後,我第一次一個人開車上北加州找工作。因為不敢走152號山路,我選擇了平坦但繞遠的101號公路,一路從南加開到北加。
那趟長途駕駛,對我而言,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行動自由。從這天起,我真的能靠自己走下去了。
慈濟北加州志工 陳忠燦
慈濟義賣初相遇
在台灣時我就聽過慈濟,但真正的接觸是在美國。1997年,慈濟在聖馬刁(San Mateo,CA)舉辦愛心義賣,我在現場標到一套成龍錄影帶,又當場轉拍出去——那算是我第一次參加慈濟活動。
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後,北加州展開大規模募款,需要許多志工協助點收與整理善款。我就在那時走進慈濟,也正式開始了我的志工人生。
剛進慈濟時,我什麼都想試、什麼都想做:我在書法班認識了幾位師兄,學寫字、學裱字,也參與過書法展。我也在電腦班協助教導特殊兒童使用電腦。
透過不同社團的磨練,我看見慈濟的各個面向,也慢慢找到自己最能發揮的地方。
我喜歡助人,一個人能做的有限,但是一群人可以做很多事。
慈濟北加州志工 陳忠燦
二十五載長守候
2000年,慈濟聖荷西人文學校剛成立時,我便走進校園擔任助教。那時的人文學校還沒有分區,我家附近就有一所,開車五分鐘就能到;但我從一開始就選擇到聖荷西服務,一做就是二十五年。
大多數慈濟家長是因為孩子就讀人文學校才加入志工,而我剛好相反——我是先當助教、先做志工,後來才結婚、生小孩,孩子也就自然在聖荷西人文學校一起長大。
多年後,我曾因工作到西雅圖出差,被一位年輕人輕輕喚住:「您是陳老師嗎?」那一瞬間,我真的很感動——當年人文學校的小朋友長大成人,還會記得陪伴過他們的老師。
對我來說,看到人文學校孩子的笑容,是最好的解壓方式,也是我一直留下來的原因。
療養院裡的陪伴
在療養院服務,是我一直很感恩的因緣。我常笑說自己有「兩位母雞」——林金枝師姊與高慧英師姊。金枝師姊帶我走進療養院,高慧英師姊則接引我進入「影視組」。兩位師姊都非常會照顧新志工,就像牽著小雞往前走。
跟著金枝師姊,我第一次走進療養院,一間房、一間房地唱歌陪伴長者。
我最難忘的,是一位白人老太太。她瘦弱地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整天只能望著床邊的鬧鐘滴滴答答作響。每次我們唱完歌,她都會緊握著我的手,用微弱的聲音和我聊天,談家人、談生活,甚至談到 2000年股市泡沫。
有時我請假沒去,她還會問起我。那時我才真正明白,我們每週短短的一、兩個小時探訪,對他們而言,可能是整個星期最期待的時光。在病床邊陪伴她時,我常忍不住紅了眼眶。我能做的不多,但我一直提醒自己:行善、行孝,真的不能等。
能在慈濟這個大團體裡和大家一起付出,是我此生最幸運的事之一。走得越久,我越提醒自己,永遠記得當初的那一分初心。
一桶汽油傳善意
從小我常受到別人的幫忙,「一桶汽油的故事」一直深深印在我心裡。
在台灣聽一位教授分享:有次他的車在路邊沒油,一位路人停下車,把自己後車廂的一桶油全倒給他。教授想回禮,那位路人卻說:「不用回報我。你只要也在後車廂放一桶油,哪天遇到別人沒油時,再幫他就好。」我聽後非常感動。
有一次,我從南加開車回北加,快到家時車子真的沒油了,只能冒險靠到路邊。幸好一位路人停下來,替我去前方加油站買油救了我。
從那之後,我真的在後車廂放了一桶油。後來在路邊遇到一位沒油的駕駛,我也毫不猶豫地把那桶油拿給她用。
那一刻我明白——這就是愛的傳遞,一桶接著一桶地傳下去。
佛心為師記善行
除了在學校與社區的服務,我也在慈濟展開了另一段新的嘗試——走進影視紀錄的世界。
當年大愛電視台剛成立,曾到北加州舉辦一天的巡迴培訓。我心想:自己雖然扛不起攝影機,但或許能用別的方式幫上忙。隔年回台灣時,在大愛電視台實習了兩三週,跟著編導、攝影跑新聞、看他們如何企劃、拍攝與剪輯。受訓後,我把整套流程帶回北加州,在石一曙師兄的鼓勵下,舉行定期影視志工培訓。
影視組大多是年輕志工,每月一次培訓,二、三十人裡若能留下其中一位,我們就覺得非常值得。每週共修討論影片拍攝的優缺點;週末一起登山、慶生,整個團隊就像一個大家庭。
之後,我們接連挑戰許多任務,例如《父母恩重難報經》的拍攝,以及整理「矽谷阿嬤」(慈濟北加州創始人王林秀琴的暱稱,2003年往生)的生平照片。那是一件必須在一、兩天內完成的急件,大家分工合作,把阿嬤的一生以最溫柔的方式呈現出來……雖然我們都不算專業,但每當任務到來,總會有菩薩「就地湧出」,一起把事情做好。
我常和影視志工共勉:「影視志工是慈濟的眼和手,要以佛心為己心,以師志為己志。」能用鏡頭留下善與愛,是我在影視組得到的最深學習。
慈濟北加州志工 陳忠燦
手心向下最幸福
一路走來,我的挑戰從來不曾少過,但每一次都成了推著我往前的力量。慈濟的陪伴,讓我看見自己從「被幫助的人」,慢慢走成「願意伸手助人的人」。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我的人生,我會說:樂觀是我最大的秘密武器,手心向下則是我最大的幸福。
能在需要的時候伸手幫助別人,是上天給我的恩典,也是我此生最珍惜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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