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原石焕发智慧光
——谢淑妙・磨难里长出的慈悲力量
在《美国大爱百宝箱》节目录制现场,慈济纽约志工谢淑妙(左)与主持人苏素香(右)对谈,分享她在人生磨难中走出低谷,转化苦难为慈悲力量的生命历程。摄影/范婷
主持人:苏素香(慈联)
自1991年加入慈济,投入志工行列三十余年。从医疗志业的身心健康讲座开始,陆续承担骨髓捐赠、义诊服务,并参与慈善、和气、社教、培育、公传及同仁教育训练等多项志业。在一次次志业承担中,她体会到实践佛法、走入静思法脉的真义,也更加敬佩证严法师以慈悲与智慧照亮众生。
此次参与影音播客《美国大爱百宝箱》 制作,让她更加深刻体会到“非道弘人,而是人才能弘道”,每一位志工的人生,都是一部行走的大藏经;虽然足迹各异,却同样留下深刻印记,成为能照亮他人的光,也成为主持人学与觉的重要资粮。她相信透过慈济人的真实生命故事,能让更多人在生活中见贤思齐,走向善的方向。她珍惜这分主持因缘,得以走进慈济人的生命现场,感受不同人生的坚韧与力量,也让自己在学与觉中,满心欢喜。
来宾:谢淑妙(慈珛)
她来自台湾深坑的纯朴家庭,走过基隆海港的清苦岁月;结婚后一肩扛起照顾婆婆与三个孩子的责任,又面对先生罹患罕见疾病的生死考验。1986年,全家移民美国,生活重新起步。先生往生后,一场梦境引领她走进慈济,踏上国际赈灾之路,二十五年间走过十五个国家的灾难现场。在本集《美国大爱百宝箱》中,谢淑妙与主持人苏素香展开温暖对谈,如今76岁的她说:“我不觉得自己老了。能做的,我还要做。”她的人生,正是一颗原石,在岁月与愿行中,被磨成慈悲之光的写照。以下为访谈内容之整理与节录。
编辑:黎艳娟
01.23.2026
深坑童年的根基
我的法号是“慈珛”。“珛”,是原石、尚未雕琢的意思。刚拿到这个法号时,我其实有些不习惯,不只觉得拗口,心里也曾有过抗拒。直到真正走进慈济,在生活与人群中不断磨练,我才慢慢懂得,这个名字并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种提醒。
1949年,我出生在台湾深坑。那时的深坑,仍是一个农村气息浓厚的地方。爷爷在深坑经营茶园,有不少土地,家中名义上算是地主,但日子并不富裕。后来政府推动减租政策,土地逐渐分散,家里的生活,也随之起了变化。
我四岁那年,全家搬到基隆。之后,父母又陆续生了五个孩子,家里一共十一口人。父亲在海港大楼工作,负责船只进港时的检疫,薪水不高;母亲则替人缝衣、织毛线衣补贴家用。祖母在家照顾菜园,养鸡、养鸭,一家人各司其职,勉强维持生计
我们一家十一口,挤在只有两个房间的房子里。一个房间住五个人,另一个房间也是五个人,小叔则睡在半阁楼。衣服多半是母亲亲手缝制的。过年时,她会带着我们去领些礼物,那是童年里难得的欢喜时刻。
家里虽然清苦,但父母从未口出恶言,家风自然端正。童年的日子虽然简单而拮据,却从不缺乏温暖,也在我心里悄悄种下正直与安定的力量,成为日后走上慈济之路的根基。
婚后承担与迷茫
结婚之后,我的人生进入另一种磨练。我二十二岁结婚,二十三岁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一连生了三个。先生跑船,常年不在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还要照顾中风、行动不便的婆婆,常常半夜起身,推著轮椅陪她上厕所。为了撑起家计,我做过会计,也接过各种零工,后来学裁缝,缝制交通指挥用的白手套,贴补家用。日子虽然辛苦,却在不知不觉中,教会我承担与忍耐,也慢慢磨出面对生活的韧性。
先生是船员,长年在外跑船,有喝酒与应酬的习惯。一次吃了泡酒的毛蟹,感染肺吸虫,病情突然恶化,在国泰医院一度被误判为肝癌,几乎宣告不治。那段时间,我一边照顾家里,一边来回奔走医院,心里充满不安与迷茫。
后来先生转到长庚医院,反复检查后才确认是肺吸虫跑到腹腔,并非肝癌。经过治疗,先生终于捡回一条命。这场病苦,让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生命的无常,也开始思考,如果哪一天真的撑不住,这个家该怎么办。
移民抉择多波折
正是在那样的心境下,我动了离开台湾、移民美国的念头。并不是向往外国生活,而是希望先生能离开原本喝酒、应酬的环境,让生活有重新调整的机会,也为孩子找一条相对稳定的路。
只是孩子一天天长大,移民的事却一再延宕。等到真正开始办理时,小儿子已经八岁,大儿子十六岁,正面临服兵役的关卡。1986年初,我因缘际会走进佛堂,也就在那之后,先生突然愿意开始办理移民手续。
真正启程前,又出现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全家准备出国时,护照竟然整本不见,我心急如焚,只能诚心祈求。隔天接到电话,才知道护照在台中被人拾获,奇迹般找了回来。因为大儿子即将届龄服兵役,我们必须在年底前离境。
1986年12月30日,全家顺利出境。我和先生带着三个孩子一起来到美国,那一年我三十八岁。大儿子读高中,老二念初中,小儿子一句英文都不会,只能从头学起。能够顺利来到美国,也要感恩先生的三姐与三姐夫,协助负担所有费用,让移民得以成行。
回头看,人生的转折,往往不是一瞬间的决定,而是在长时间的承受与等待中,慢慢走到该走的方向。
回头看,人生的转折,往往不是一瞬间的决定,而是在长时间的承受与等待中,慢慢走到该走的方向。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纽约落脚新打拼
来到纽约后,我们又面对另一段艰辛的日子。亲戚看到我们一家五口同时抵达,忍不住说:“怎么一次就来这么多人?”其实,我们自己也清楚,这条路并不轻松。实际上,我们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慢慢在纽约安顿下来,找到较为稳定的住处。
那段时间,先生在日本拉面店工作。我则透过介绍,进入曼哈顿一家制衣厂上班,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到家。我们租住在“法拉盛市政厅”(Town Hall)附近,日子过得紧绷而简单。
在法拉盛,有一位人们都熟悉的阿芬师姑(全名:张蕙芬),大家称她“帅妈”,人漂亮、做事俐落,她当时经营服装店,常常照顾我、买我做的衣服。后来她结束营业,转而到衣厂上班。那段日子,正是靠着彼此扶持,我们才能一步一步撑过来。
后来,新泽西(New Jersey,NJ)有一家冰淇淋店要转让,四姐表示愿意帮忙。我们对做生意并不熟悉,仍硬著头皮接下来。店名不能更改,所有流程都得从头学起,从做蛋糕、打冰淇淋,到学习挤花装饰,每一样都重新开始。撑了一年之后,我又回到法拉盛一带的衣厂工作,继续靠双手讨生活。
捐款牵起慈济缘
其实,我与慈济的因缘,早在1991年就已经开始。那时家里刚买房,我身上背着沉重的房贷,所有收入几乎都用来支应生活与还款,日子并不宽裕。
有一天,我和先生在路边看到杨素英师姊和几位慈济师姊摆摊募心,一直向来往的路人说:“做好事、做好事”。我心里觉得奇怪,便上前询问:“如何做好事?”她们告诉我,只要一点点心意,就能一起行善。当下,我捐了五十元,成为慈济会员,会员号码是60号。
之后,我开始收到慈济的文宣,也曾和先生一起去听过黄思贤师兄的演讲。活动结束后,先生对我说,那场分享“不是不错,是很好”。我们也参加过慈济举办的画画、拔河等活动,慢慢认识了一些慈济人。
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只觉得能够行善是一件好事。生活依然忙碌,慈济对我而言,是一份放在心里的善念,还没有真正走进去参与与承担。
生命关口求依靠
1996年,先生再度发病,到了1997年,病情突然恶化。先生长年喝酒,肝脏本来就不好,检查确认肝癌复发,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医师坦白告知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听到结果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片慌乱,却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为了维持家计,我必须上班无法请假,大多时候只能由大儿子陪着爸爸看诊。
先生往生前几天,台湾的弟弟、弟妹都赶来陪伴,仿佛是在为离别做准备。我几乎撑不住,脑中反复浮现的只有一个问题: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么走下去?就在那样无助的时刻,我突然想起,自己是慈济会员。
我颤抖著拨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师兄只说了一句:“好,我马上过去。”不久后,志工张东训、杨燕港、王萍华来到家中。王萍华师姊一下班就立刻换衣服赶来,坐在地上陪我聊天,静静听我说话。
几天后,先生往生。慈济人为他助念,陪我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刻。那是1997年四月。
那时,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慈济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群会在你最困难时,走到你身边的人。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被接住的安定感
先生往生后,我的心一直无法安定,总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再做点什么。那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先生对我说:“钥匙要带好,什么都不要管,去慈济就好。”醒来后,我没有再犹豫,决定顺着那个提醒走下去。
我打电话到慈济,询问能不能到会所念经。1997年六、七月,我真正走进了慈济。我开始固定到慈济拜经。那时候的心很单纯,只知道每个星期天一定要去,心才能慢慢安定下来。在那里,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宗教仪式,而是一种被接住、被理解的力量。
那段时间,有人邀我参加合唱团,我就跟着一起去;要去老人院关怀,我也愿意同行。这些行动,让我暂时放下失去先生的悲痛,把心重新放回人群之中。
1997年十月,南加州慈济美国总会举办周年庆,在孩子们的支持下,我前往加州,也顺道与住在当地的姊妹相聚,得到许多安慰和鼓励。周年庆中,因缘成熟,我正式皈依。虽然当时对“皈依”的意义还没有完全明白,但心里很清楚,这条路不会错。
2000年,我授证成为慈济委员,那一年,父亲往生。在生离死别之中,我更深刻体会到,受证不只是身份的转换,而是一份对生命、对人群的承担与承诺。从那之后,我不再只是参与,而是愿意站出来,把自己交给需要的地方。
走入现场真付出
我第一次参加国际赈灾,是1998年哥伦比亚(Colombia)地震,当时纽约慈济人承担国际赈灾任务,我毫不犹豫报名参加,负责团队的饮食照顾。那一次,我带着一个大电锅,可以煮二十五人份,照顾约七十个人的饮食。我们常常凌晨三点多就起来准备早餐与午餐,才真正体会到,赈灾需要的不只是爱心,还要有足够的耐力与体力。也从那时起,我提醒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身体,才能走得更远。
之后,我前往斯里兰卡(Sri Lanka)参与义诊与关怀,与当地大学生一起整理药品,发放给受灾户。我发现,只要一有声响,许多人就会立刻惊慌逃离,以为灾难又要发生。有一次,一位民众并没有受伤,只是想来和医师说说话,因为心里充满恐惧。当时我深刻感受到,陪伴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救助。
在斯里兰卡,我们也协助建大爱屋,准备十八样生活用品,一户一户亲手送到受助户手中。深夜准备离开时,他们仍紧紧抱着我们不肯放手,学生们甚至哭着不让我们走。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我们真正带去的,不只是物资,而是一份被理解、被记得的温暖。
走进苦境学陪伴
后来,我前往海地(Haiti ),在当地停留了二十五天。刚开始,每一场活动旁边都有维和部队持长枪戒备,静静站在一旁观察我们如何进行。到了最后一场时,他们却改为拿起摄影机,替我们拍照。那样的转变,让我很感动,也感受到,我们的行动真的让他们放心了。
我也参加了海地的个案探访。看到受助户仅用四根柱子与布搭起的住所,生活条件甚至不如我们这里的狗屋,我忍不住放声大哭。在海地,我们常唱一首旋律轻快的歌,后来才知道,歌词其实是在问上帝,为什么把他们生在这么苦难的地方。明白歌词的意义后,我再也不敢唱那首歌,也更深刻体会他们生活的艰辛,那时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见苦知福。
多年来,我也陆续前往厄瓜多尔(Ecuador)、墨西哥(Mexico)、萨尔瓦多(El Salvador)、巴西(Brazil)等地参与赈灾与物资准备;其中,我前后去了六趟厄瓜多尔;墨西哥则在2017年两度前往,陪伴灾后的重建与关怀。
2001年九一一事件时,我到现场送热食、送衣物,亲眼看见人们逃难的景象,才体会到,灾难来临时,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每一次赈灾,都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感触。哥伦比亚赈灾时,郭曼丽师姊曾说:“他们经历灾难,但他们没有很哀伤。”让我看见不同文化中坚韧而开朗的生命力,也更明白,真正的付出,是心贴着心,陪人走过最艰难的时刻。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以平等心走出去
回头看,我前前后后参与国际赈灾,差不多走了二十五年,去过许多灾难现场。最深的体会是——我们是带着佛教的精神走出去,但真正面对的,是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不同生活背景的人群。
许多国家以基督教为主,例如厄瓜多尔,2016年强震后,慈济投入灾区重建,在沿海小镇卡诺亚(Canoa)援建了一座天主教堂。佛教团体,却能在天主教教堂里一起做事情。那段时间,我前后去了厄瓜多尔六趟,其中有一趟,是因为我曾对当地承诺,要帮忙想办法准备成人尿布。后来他们问我:“你怎么又来了?”我回答:“因为我答应过你们,我会回来给你们答案。”
对我来说,那不是任务,而是朋友之间的承诺。后来教堂落成,我又特地再去一次,只是想亲眼看看,他们把事情完成得有多好。那份动力,从来不是“我去帮助你”,而是“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
证严法师常说,不要以施舍的心态走出去。走过这些地方,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与意义。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安住人生的力量
这些年,我走过大约十五个国家,经历过不同的灾难现场,也在一次次付出中,慢慢沉淀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感恩上人给我的法号与期许,让我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越走越笃定——走进慈济是对的。慈济,早已不只是我做事的地方,而是我心里最深的依靠。
“慈珛”这个法号,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如今的安然承担,我才真正明白其中的用心。原石若不经雕琢,看不出价值;人也是一样,唯有在生活与人群中不断磨习气、磨脾气,才能一点一滴,显现出可用之处。
即使到了现在,我已经七十六岁了,我仍然觉得,只要还能做,就应该继续做。我不觉得自己老了,只是年龄又多了一岁而已。只要还能动、还能帮助别人,我就愿意再走出去。
慈济带给我的,不只是做事的机会,而是一种安住人生的力量。上人教我们付出无所求,也提醒我们要感恩、尊重、爱。我在慈济所有的签名都用法号,因为我慢慢懂得,那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份提醒——提醒自己,此生要走的,是一条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众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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