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
直心行善不为己
——刘珍君・从美容创业到普天三无
在《美国大爱百宝箱》节目中,慈济美国总会志工刘珍君(左)与主持人李淑慧(右)展开深度对谈,分享她从台中新社到美国的奋斗历程,并以“爱、信任、原谅”实践慈济精神的生命故事。摄影/蔡松谷
主持人:李淑慧(慈琛)
自2011年起参与慈济美国总会广播节目制作,从《洛城大爱百宝箱》走向 podcast 数位影音节目《美国大爱百宝箱》,触及更多人心。这是一个属于慈济人的声音空间,让我们走进信念、看见坚持,也感受那一份默默的力量。愿透过声音与影像,传递美善、点亮希望。
来宾:刘珍君(虑艺)
来自台中新社,从美容专业起家,年轻时勇闯美国创业打拼,人生历经婚姻转折与重重考验,她始终坚毅向前,并迎来新的人生阶段。走进慈济后,她从诵经、抄经到街头急难救助,把直率的个性化为直心行善,在一次次生命起伏中淬炼出柔软的力量,用双手服务、用心付出,影响了身边许多人。在本集《美国大爱百宝箱》中,慈济美国总会志工刘珍君与主持人李淑慧展开深度对谈,分享她如何以证严法师“普天三无”——爱、信任、原谅——作为一生修行的准则,并见证慈济人把信念化为行动的真实故事。以下为访谈内容整理节录。
09.12.2025
童年大姐头记忆
我来自台中新社一个大家庭,家中有十一个兄姊,我排行最小。大哥的大女儿只比我大一岁,等于我的外甥女几乎和我同龄。二哥也有很多孩子,所以我常常一出门,就有一群小侄子跟着跑。久而久之,我就成了他们的大姐头,带着大家烤番薯、做游戏,童年生活热闹,充满乡村的快乐回忆。
家里并不太赞成我学美容,但我觉得这不公平——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念书、不能学自己想要的专业?于是我到丰原投靠大姐,一边学美容,一边报名空中学校(透过广播或电视课程学习)补课。我这个人不服输,白天不能念书,就去上夜校。后来又考进国立丰原高级商业职业学校夜间部,在三年里不仅学成美容,也完成了学业。
自立学艺闯台北
毕业后,我很幸运考上台北的“文化学院”(现为“文化大学”)念大学课程,同时我到了台北就半工半读,在国宾饭店附近一家日本人开的美容院工作。因为我会做会计,就先帮忙处理账务,不久老板娘发现我的学习能力很好,建议我去日本进修。
那时我的家人仍然反对,因为当时台湾社会的观念认为美容只是理发店的延伸,不算是体面的工作。但我很坚持要去进修,甚至对父亲说:“你先帮我付半年学费,我以后一定赚钱还你。”最后,家人也只好支持,于是我到了东京一所美容学校学习半年,学成后又回到台湾原来的美容院工作了两年。
后来,我在信义路租屋自己开业时,房东的儿子对我有好感追求我,我们开始交往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
初到美国学自保
在第二个孩子出生才六个月大时,婆婆请我来美国照顾生病的小姑。1979年六月,我把两个年幼的女儿交给我的三姐照顾,搭乘单程飞机独自来到陌生的美国,人生从此翻开新页。
当时我住在小姑家,主要是负责照顾生病的小姑,还有婆婆与小姑的三个孩子;另外,小姑的先生在洛杉矶市南边的长堤市(Long Beach, CA)附近开了一家卖酒的杂货店,我每天还要搭一个多小时的公车去帮忙看店。我一边卖东西、一边学英文,虽然辛苦,但一步一步累积经验。起初是每天搭公车上班,耗时又不便利,于是我便花钱学开车:只上了三小时课就去考驾照,一次就考过,从此每天自己开车到店里。
当时店面附近治安不太好,为了安全我到警局接受防身与安全训练,并依规办理取得手枪,作为顾店时合法的自卫工具。
在陌生的国度里,我必须学开车、学英文,也学会如何保护自己。这些都是我适应美国生活的必修课。
慈济美国总会志工 刘珍君
亲人离世婚姻碎
来美国第二年,小姑病重住院,我承担看护直到她往生。她走后,剩下我一个人要照顾婆婆和小姑留下的三个孩子。就在这时,我的先生来美国对我说,台湾有个女孩等着要跟他结婚,我心里极为痛苦,但最后还是坚强地选择离婚。
办理离婚时,我只说:“人,我可以不要。钱,我一毛钱都不要。”我没有要求任何财产或赡养费,只花了七块钱缴手续费,签下一张离婚证书,两人就此各走各路。离婚协议是大女儿归他,小女儿给我,但因为他再婚妻子有意见,两个女儿最终都还是给我照顾,大女儿便先来美国跟我一起住。
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也不要一个不忠的婚姻。
慈济美国总会志工 刘珍君
离婚后,我梗著脑袋不回台湾,要留在美国闯出一片天,为了维持我们母女俩的生活,我白天去餐厅打工谋生;在小姑丈夫又再婚前,我还要兼著照顾我的婆婆和小姑的三个孩子。幸好,我的婆婆在离婚后,还是一直很支持我、疼爱我,是她陪着我度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还记得,当时正常打工的时薪是3.25元,但因为我还没有拿到身份,餐厅只给我1.5元时薪的工资。在打工之余,为了想要做回我的专业工作,要拿美国的美容师执照,我还抽出休息时间去当地的美容学校上课。
還記得,當時正常打工的時薪是3.25元,但因為我還沒有拿到身分,餐廳只給我1.5元時薪的工資。在打工之餘,為了想要做回我的專業工作,要拿美國的美容師執照,我還抽出休息時間去當地的美容學校上課。
艰辛奋斗遇良缘
1982年我有一次回到台湾,透过了在海关工作的干爹牵线,在朋友聚会的饭局中,认识了当时恰好也回台湾的第二任丈夫。他是军方工程师,是专门研发导弹与飞机在军事基地做事;在我们结婚之后,因为我加入慈济,听了证严法师的教诲与开始诵读佛经,觉得他的工作是有伤害的,他也听从了我的建议,之后便转做业务。
我们首次在饭局认识时,他得知我的经历很心疼,对我印象深刻。1984年,我因为亲生父亲往生回台湾奔丧,在干爹组织的一场聚会中,我们再度相遇,他听到我的近况便诚恳的向干爹说:“我能不能照顾你的女儿?”我直接回应:“我不是随便就跟人交往的女孩子,我有两个孩子要养。”婉拒了他的交往请求。
没想到他回到美国后,立刻买下一间在南加州波莫纳市(Pomona)的房子,并把房子交给我和大女儿住;他没有收我房租,平常也不来打扰我和女儿。三年后在1987年,他再度来找我谈,坚定地表示他希望能与我相伴到老,我们才正式交往;当时我小女儿八岁了,一直在台湾是我三姐在照顾,我也把她接来美国照顾,终于我们一家团圆了。
两人确认关系后,他就时不时催着我结婚,到1989年,我才答应了与丈夫在赌城公证结婚。那天,我十岁的小女儿还当了花童。婚后,他始终支持我,不管是继续经营事业、参与慈济,或是出国赈灾,他都全力鼓励。
虽是夫妻,我始终坚持经济独立,不花他的钱,也不向他要生活费。多年来,我靠自己养家立业,他则默默支持,这样的相处模式,让我们少了许多夫妻常见为钱而争吵的情况;直到他过世后,因为他的退休金和年金很丰厚,这才成为了我生活的依靠。如今,我入住的安养院每月需五千美元的费用,还要有额外的照护开销,这些开支全由这分保障支撑,让我无需动用自己的积蓄。
我心中满怀感恩,他不仅陪我走过风雨,也在离开后继续守护着我。
慈济美国总会志工 刘珍君
丈夫辞世尊严别
2023年,我的丈夫生病,身体健康每况愈下。我与大媳妇商量后,替他申请了“安宁疗护”(Hospice),选择在家接受照护,不再急救,安然终老。
临终时,儿孙都赶回来团聚。信仰佛教的我特别交代:“往生后不要马上移动他,至少要八小时。”全家人就围坐在他身边,静静陪伴,直到八个小时后才送走。那一刻,我感到安心与圆满。
告别式上,慈济师兄姊们都来陪伴。他是军人身份得以免费安葬在军人墓地,仪式庄严肃穆,还有三军仪队鸣枪致敬。当他安葬后,墓园把盖棺的一面国旗交给了我,我始终小心的收在盒子里相伴,时时提醒自己:这一生我们已经拥有很大的福报。三军鸣枪送行,一面国旗陪伴,他走得很有尊严!
我常告诉自己,人生无需争吵,也不必追逐钱财,因为带不走的,终究是空。
能和丈夫携手走过一生,最后还有慈济家人的陪伴,对我来说,已是幸福、美满、圆满的人生。唯有慈悲与爱,能真正伴随一生。
慈济美国总会志工 刘珍君
开店执教终圆梦
回顾之前离婚后要在美国生存下来的日子,真的是不堪回首,非常的艰辛刻苦,我是一直咬着牙撑着的;那时我一边上课、一边在餐馆打工存钱。直到1984年,我完成美容专业课程并取得执照后,拿出好不容易存下的一万多美元,承担了一间在南加州蒙特利公园市(Monterey Park, CA)店面。
虽然买下了我的第一家美容店,可是店面又旧又破,没有多余的钱我就亲手整理装修,一点一滴把美容院经营起来。之后又陆续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店;两年后,事业逐渐站稳脚跟,我又继续开始去学习和考美容教师执照。
当时我常说给自己和丈夫听:“我一定要靠自己,做到这个行业的顶峰。”虽然美容在台湾社会被视为低阶行业,但我还是努力不懈,我一直希望能站上讲台,因此想要申请去考教师执照。加州规定必须修满三千小时的学习,我跑到洛杉矶市里一所学校上课,依照规定完成学习时数后去报考,由于英文的因素,前后考了三次才通过,过程非常辛苦。
还记得最后一次考试的考题是一位黑人卷发模特儿,由于黑人的头发质地比较硬又非常卷曲,要把头发理通顺后再烫是比较困难的考验。三位考官坐在面前盯着看,我必须一边用手操作,还要一边用英文讲解用哪些化学药剂的操作流程(outline),药剂名称都很绕口,当时非常紧张又要全神贯注,幸好最终我通过了教师考核。
拿到执照那一刻,我真的非常开心;后来,我终于如愿到“帕萨迪纳市立学院”(Pasadena City College)等大学任教。这些成就,除了来自我的坚持,也有丈夫一路的鼓励与支持。
走入慈济学放下
到了1989年,我在南加州已经有了三家美容院,因为一位朋友到中国做生意后回美国,告知我中国已经开放了可以去看看市场。我到北京工人体育场那儿,与当地人合资办了一所美容学校,投入了三十万美金,合作方只提供场地,所有设备都得从美国运过去。
学校经营了十年,在1999年,合作方要求我继续追加资金,却不让我收回投资,我只好结束这段合作生意。那段期间,我每次都要去北京三个月,再回美国,期间挫折不少,压力也很大,这让我心情始终处于低压;就在那时,美容院一位客人是慈济蒙洛维亚人文学校的老师,她询问我要不要去慈济看看,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慈济。
刚进慈济时,我什么都不懂,只会跟着大家供佛、诵经。每次诵经时,想到自己过去经历的种种磨难,还有一路走来许多的困境,心里特别难过,但唱得却特别宏亮。
后来吴金梅师姊(法号:慈宗)和阳秀云师姊(法号:静纯)就带我去学诵经,还教我敲木鱼。没有常住法师,全靠自学,她们每周都到我家陪我练习,只要诵经我就会关掉店面,全心投入。就这样坚持下来,我在慈济里慢慢学会了放下,也学会了原谅。
遇见上人因缘深
早年在美国还没有培训制度,我每年都要回台湾受训。有一年,金梅师姊告诉我:“明天证严法师会行脚到台北忠孝东路,你要不要来?”我听了非常高兴,立刻答应。
隔天,我兴冲冲就去了,但没有人提醒我要穿什么衣服。我只穿了一条热裤和一件上衣,让金梅师姊吓了一跳,赶紧找来一条长裤给我穿上。当师父从办公室出来开示时,我马上跪下顶礼。金梅师姊介绍我说:“这是从美国回来的师姊,现在也参加佛堂组、学习诵经。”
师父看着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厉害啊!你会诵经?”那一刻,我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等师父走出去,我才跟在后面,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听开示,不敢出声。
那次相遇之后,第三天我们就回花莲上课,由大师兄德慈法师带领学着;从此,我每年都固定回台湾、回花莲,接受学习和滋养。这成了我精神上的归乡,也开启了我与慈济不断连结的开始。
慈善探访学担责
我第一次探访慈善个案,是1999年前往39号公路的土石流灾区,寻访一户受灾家庭。当时只有一个模糊的地点,没有清楚的地址或房子,眼前尽是土石流后的荒地。我独自开车前往,最后才与志工刘升平夫妇会合。他惊讶地对我说:“I can’t believe it!(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能找到!”
我们一起到地区政府询问是否能立案为慈善个案。因为上过培训课,我特别坚持一个原则:受助者不能同时领取政府救济金与慈济补助,否则会失去原本的生活来源。确认这户家庭确实受灾,又没有政府补助后,我们才送上支票和食物。这次探访让我深深体会到,慈善不只是付出,更要守护受助者的长远安稳。
更巧的是,就在同一天,我的干爹因台风意外往生。下午我特地去银行提取现金,准备当晚飞回台湾奔丧。刘升平感慨地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来做个案!”我回答:“这是我的使命,既然接下了责任,就一定要完成。”
意外昏迷受考验
2024年,我回花莲精舍,返美时却在机场入境时突然晕倒,被急救团队送医急诊。幸好当时曾慈慧师姊守在机场大厅等著接机,一眼认出了被送出来的我,她及时通知我的家人,才让我能顺利开刀抢救。那段时间,我全身插满管子,昏迷了三个月。女儿一度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即使抢救过来也可能成了植物人,他们便卖掉房子准备后事。但我慢慢的康复了,直到医生允许移除管线,我才转入了长期照护机构,继续接受照护。
醒来后,我才得知,其实我和丈夫过去早已签下“不急救意愿书”(Do Not Resuscitate, DNR 。编注:这是一种医疗文件,表示当病人心跳或呼吸停止时,不再进行心肺复苏或插管急救,以让生命自然结束。)然而,我送到急诊时因为家人不在场,医护人员仍然依照标准流程为我急救,才让我捡回这条命。
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人生因缘难测。从做慈善、到被救助、再到接受照护,我学会了更多感恩,也在一次次考验中得到成长。
慈济美国总会志工 刘珍君
醒来立愿续慈济
女儿来看我时,我的身心还没有完全恢复,说话、行动都需要别人帮忙,要强的我埋怨说:“怎不让我就这样走了。”小女儿是律师,她告诉我:“上帝还不让你走,因为你的使命还没完成。”因为当时家属不在场,医护人员才会先抢救我,女儿认为,我能活下来一定是有原因的。这番话深深鼓舞了我,也让我更加坚定,我要恢复健康、回到慈济、继续做慈善。
虽然我的视力和眼睛仍受影响,女儿也不允许我再开车,但我很感恩自己还能说话、能走路、记性也还在。从原先住在波莫纳市搬到亚凯迪亚市(Arcadia, CA)的照护机构后,我一度觉得孤单、行动不便,于是开始在照护机构里陪伴其他长者,去探视中风的朋友,或和师姊们一起关怀他人。
只要能把慈济的心念说出口,并付诸行动去关怀别人,我的心情就会好一些,也觉得自己比许多人幸运——因为我还能言、能行,还懂得惜福、知足。对此,我心中满怀感恩。
慈济美国总会志工 刘珍君
“普天三无”行一生
我很感恩证严法师的教诲,常用“普天三无”——爱、信任、原谅来提醒自己。在老人院里,许多长者记性不好、需要陪伴,我就用行动去实践——细心关怀、主动给他们需要的东西,让他们感受到被重视。
院子里有无花果树,每逢果实成熟,我就摘下来分给大家,这些小小的分享,既是关怀也是陪伴。
虽然我行动受限、不能常外出,但我不愿把自己困在房里。只要能说慈济、做慈济,哪怕是再简单的付出,都让我觉得安心与快乐。
平日里我个性坚强,不轻易向人开口要钱,但为了慈善,我愿意低头募款,因为这些善款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帮助需要的人。
做对的事情,不必害怕,要勇敢去做。我29岁走入慈济,如今76岁,始终靠着这分信念一路走来。爱、信任、原谅,不仅是我一生的修行之本,更是我行善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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