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集
走入人群更感恩
——吴和妹・被忽略的女儿成众人依靠
在《美国大爱百宝箱》节目现场,慈济纽约志工吴和妹(左)与主持人苏素香(右)分享人生旅程与志工心路。摄影/范婷
主持人:苏素香(慈联)
自1991年加入慈济,投入志工行列三十余年。从医疗志业的身心健康讲座开始,陆续承担骨髓捐赠、义诊服务,并参与慈善、和气、社教、培育、公传及同仁教育训练等多项志业。在一次次志业承担中,她体会到实践佛法、走入静思法脉的真义,也更加敬佩证严法师以慈悲与智慧照亮众生。
此次参与影音播客《美国大爱百宝箱》 制作,让她更加深刻体会到“非道弘人,而是人才能弘道”,每一位志工的人生,都是一部行走的大藏经;虽然足迹各异,却同样留下深刻印记,成为能照亮他人的光,也成为主持人学与觉的重要资粮。她相信透过慈济人的真实生命故事,能让更多人在生活中见贤思齐,走向善的方向。她珍惜这分主持因缘,得以走进慈济人的生命现场,感受不同人生的坚韧与力量,也让自己在学与觉中,满心欢喜。
来宾:吴和妹(慈祁)
她成长于重男轻女的年代,自幼便在餐馆帮忙,没有机会继续读书;十八岁奉父母之命成婚,经历离婚后独自前往台北闯荡。1967年,她带着无畏的勇气只身赴美,凭着一本查到翻烂的字典学英文,从成衣厂到川菜馆,在异乡土地上一步一步扎根站稳。退休后,因朋友一句直白的提醒,她与慈济结缘。六十八岁更踏上国际赈灾之路,走入贫瘠之地体悟“见苦知福”;即便如今已年届八十五岁,她依然守在慈济会所,用服务传递温暖。在本集《美国大爱百宝箱》中,纽约志工吴和妹与主持人苏素香温暖对谈,她回首在困苦岁月中如何以韧性支撑人生,并感性说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人生教会我的,比课本还多。”以下为访谈内容之整理与节录。
编辑:黎艳娟
01.30.2026
宠儿沦为边缘人
1940年,我出生于台湾新竹竹东。六岁以前,父母因经营餐馆忙碌,将我托付给外婆照顾。在那里,外婆和舅舅很疼我,像是在温室被宠著长大的。然而,六岁那年外婆过世,我被接回原生家庭开始读书,生活一下子变了样。从被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瞬间跌入“重男轻女”的现实,那种落差,让年幼的我仿佛被强行换了一个身份。
雖然名義上在讀書,但四年級後,爸爸便要我到餐館幫忙。我得負責接電話、收錢,還要拿著帳本一家一家催討欠款。那個年代,很多人先吃飯,改天再來付錢,賒帳是常態。我小小年紀就得在各家店鋪間穿梭,負責把錢收回來交給爸爸記帳。
两支冰淇淋遗憾
印象最深的是某年夏天的午后,冰淇淋减价,两支一块钱,我鼓起勇气向爸爸开口,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三餐有得吃就好了,吃什么冰淇淋?”我没有再说话。
不久,弟弟跑来说要买冰淇淋,爸爸竟毫不犹豫地掏钱;我看着弟弟一手拿一支,边走边吃,心里像被重重压了一下。我不禁怀疑:“我是亲生的吗?还是被捡回来的?”那份委屈让我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从未被优先看见。
那次之后,我在心里暗暗发愿:等我有能力独立,绝对不再回来帮忙,我要靠自己生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来,朋友邀我一起去台北闯荡,爸爸只给了我一趟单程车资,冷冷丢下一句:“看你怎么办。”我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从小累积的伤痕与倔强转身离去。那时的我下定决心:我要走出去,而且要活得很好,回来让你们看见。
十八岁被迫成婚
十八岁那年,父母为我做主安排了婚事,我对丈夫一无所知,更没有选择的余地。嫁过去之后才惊觉,那是一个毫无隐私的家。我们与婆婆同住,只用一块薄薄的板子隔开,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全在婆婆的视线与监控之中。
婆婆因年轻守寡、情绪压力沉重,只要夫妻俩稍有争执,隔天我便会招来一顿责骂。一年的婚姻里,我失去了的空间、朋友与自由,最终只能心碎地选择离婚。
在那个守旧的年代,提出离婚须负担赡养费,对方开口要五千块台币,我拿不出来,只好向父亲借款,并坚定地承诺:“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只身赴美寻新生
离婚后,我没有再回头,直接到台北工作,将薪水一点一点存起来寄回家,直到还清欠父亲的债务。对我而言,唯有清偿这笔借款,心里才得踏实,也才算真正告别那段令人窒息的往日。
后来在台北,我遇到一户待我极好的家庭,这个家庭的女儿到美国留学,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成家。1967年,那个家庭的妈妈跟我说,她的女儿生了孩子,她希望我能过去美国,帮忙照顾她的女儿和小婴儿。虽然我的父母极力反对,我仍坚持为自己做主,独自跑完所有出国的繁琐手续,领取了护照。
二十七岁那年,我一个人拎着行李坐上飞机,没有同行的伙伴,也没有回头的退路,毅然飞向未知的美国。
翻烂辞典学英文
来到美国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语言不通是我人生最大的挑战。
照顾家庭三年的合约期满后,我便到华埠(Chinatown)的成衣厂上班,一做就是十多年。那段日子很辛苦,缝纫对我来说完全是外行,一切只能从最基础的踩缝纫机学起;我负责车缝口袋,每完成一个仅能赚取三分美金,生活全凭双手辛勤累积。
为了学好英文,我白天上班,晚上去ESL(English as a Second Language)夜校上课。我还特地到华埠买了一本中英字典,遇到不懂就翻、边查边记,那本字典最后几乎被我翻到破烂。我心里明白,我不一定要学得多厉害,但至少要能开口沟通、应付日常;因为在异乡,语言就是生存的武器,不学就无法立足。
夫妻创业齐打拼
后来我重组家庭,和先生一起创业,在曼哈顿十六街合开了一间川菜馆。当时他不会英文,我会一点,我们就分工合作,他在厨房掌勺,我在前面接电话、带位、收钱。我们每天早上十点出门,晚上十二点才回到家。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五年。
正因长年在前线与各类客人沟通,我的英文在实战中有了显著进步。生活虽然紧绷,但我们一步一步撑了过来。那几年,我也生了儿子,他大学毕业后在IBM上班。
从台湾到美国,从到成衣厂打工到与先生共同经营餐馆,这段艰辛的岁月,将我淬炼得更加坚强自立。
退休人生突逢变
1985年,年纪渐长,因感于体力大不如前,我们决定卖掉餐馆正式退休。那是多年来,生活第一次不再被时钟追着跑,我们每天去公园散步、运动,享受难得的清闲。
然而,命运却在1997年转了弯,我跌倒脑部受伤,得了脑震荡,第二年先生也往生了,我再次回到单身一人的状态。
身边虽有人选择回台湾养老,但我决定留下。多年漂泊,我早已习惯美国的生活,与家人的联系多半透过书信与电话,且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当时的日子突然慢得令人无所适从,我不确定未来的方向,只能先试着安顿好自己,在原地过好每一天。
走出家门寻契机
先生往生后,我维持着原有的生活节奏,经常到附近的公园散步。那时,公园旁正好有一间“犹太老人服务中心”,这也成了我重新与社会连结的起点。我心里明白,不能只是日复一日地消磨时光,更担心若中断与美国人的互动,辛苦学来的英文会逐渐荒废。
某次运动后经过那里,看到门口贴著招募志工的公告,我便主动进去询问。对方得知我通晓中文且具备基础英文能力,便安排我每周一、三、五过来服务。那份志工工作没有压力,最重要的是让我有机会持续开口说英文,不至于生疏。
后来,我也加入台湾会馆的活动,在那里学习手语与英文,每天早出晚归,即使奔波转车,心里也觉得充实而不觉疲累。
盛情难却入慈济
我与慈济的因缘,说来挺有趣。那时我在台湾会馆结识了杜玉兰和李秀梅师姊。九一一事件发生后不久,杜师姊打电话邀我到中华公所协助冬衣发放,问我有没有空过去帮忙。
我一开始并不想去,觉得自己在台湾会馆的生活已经很充实,便婉拒了她。没想到隔了几天,她又再打来,我仍然说不去。后来她知道我和秀梅是好朋友,便请秀梅来劝我。
秀梅心直口快地对我说:“杜妈妈每次准备餐点都会为你留一份,你吃了人家这么多东西,现在请你帮个忙却推三阻四,实在说不过去!”这句话提醒了我,基于这份情义,我点头答应。
第一次参与冬衣发放,杜妈妈叮咛只要穿白裤子、蓝色上衣和白鞋即可,我家里刚好都有,便穿上简洁的装束跟着她一起去了。那次服务后,邀约接踵而至,从岁末祝福到校园发放,我都一一答应下来。
我渐渐发现,原来出门服务可以如此简单,不必烦恼衣着穿搭,也无须与人攀比。大家穿着相同的制服、做着同样的事,那份安定感,让我真正安下了心。
慈濟紐約志工 吳和妹
决定留下深付出
后来,秀梅邀我周日前往慈济会所拜经,我抱着陪伴她的心情答应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入慈济,跟着大众礼拜经典、聆听分享,才逐渐了解慈济在全球付出的点滴。
当时我的时间充裕,只要有人需要帮忙,我几乎来者不拒,一周有五天都在慈济付出。无论是冬衣发放、校园活动,或是与“艾姆赫斯特医院”(Elmhurst Hospital Center)的合作服务,只要志工开口,我一定到场。
起初,我对募款感到十分抗拒,毕竟这辈子从未向人开口要过钱。但在团体互动与服务过程中,我学会了如何与人交流。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募款,竟然成功募到了十几位会众,这份成就感为我增添了不少信心。
2002年,我捐出了人生中第一笔荣誉董事款项。随后在参加志业巡礼时,看见慈济推动的“希望工程”,一所所为孩子重建的学校巍然屹立,内心激动不已。我忍不住抱着学校的大柱子,感叹道:“你们真棒,盖了这么漂亮的学校!”身旁的师姊笑着对我说:“师姊,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力量。”那句话深深触动了我,让我当下决定一心一意投入慈济。后来我参加培训、承担职务,并于2005年正式授证。
回首来时路,走进慈济并非起于长远的规划,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服务与陪伴中,心,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
慈濟紐約志工 吳和妹
六八远征赴赈灾
正因为多年累积的团体活动与手语带动经验,当慈济需要投入国际赈灾时,师姊们便第一时间想到了我,认为我有能力带动人群、安定现场。起初我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年纪不小了,但在大家的鼓励与陪伴下,我按部就班地办理签证、打疫苗。六十八岁那年,我终于勇敢跨出国界,踏上人生第一次国际赈灾的旅程。
我们远赴玻利维亚(Bolivia)访视贫苦个案。当时的住家仅是用铁皮简陋搭成的遮蔽物,脚下是湿滑的泥巴路,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煤炭气味。屋内没有水泥地板,左边挖了几个地洞存放煤炭;中间一张寒酸的小桌椅,用来吃饭和写字;右边则是用砖块垫起来的“床”,大小仅如救护车内部,床下塞满杂物,上方就是全家人挤在一起睡觉的地方。厕所在屋外,仅用隔板草草围起,没有屋顶,下雨时还得撑伞。站在那样的环境里,我震撼得说不出话,心里满是沉重。
回到纽约那天,我疲惫得洗完澡便沉沉睡去。翌日清晨醒来,看见自家的屋顶,心头倏地浮现一个念头——原来,自己一直过得这么幸福。即使只是一房一厅的公寓,至少能遮风避雨,有干净空间能安心生活。
那一趟旅程,让我真正体悟了证严法师常说的“见苦知福”。唯有亲自走入人群,看见别人的苦,才懂得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每一份平凡与丰足。
慈濟紐約志工 吳和妹
法亲情谊重手足
走过二十多年,慈济对我而言,早已不只是服务的场所,而是一个真正的家。这里有法、有方向,更有一群彼此扶持、相互勉励的法亲。我常感触,在慈济结下的这份情谊,有时比亲兄弟姊妹还要深厚,因为我们日日并肩付出、共同承担,一起走过生命中的起伏。
以前遇到不顺心,总会耿耿于怀、记挂许久;是证严上人的法,教会我学会放下、包容与原谅。我也常叮咛新进志工:“我们跟随的是上人,而非某个特定的人。”只要认准方向,心守正道,自然能安住当下,不必计较,也不易迷失。
后来,我一共圆满了四个荣董。2017年回台湾检查身体时,意外发现肝脏肿瘤,上人亲自给我祝福,叮咛我安心开刀、好好休养。那份慈母般的关怀令我永生难忘。我告诉自己,只要身体还能支撑,就一定要继续慈济路。如今快八十五岁,我依然乐于承担会所值班,因为我知道,慈济的大门需要有人守护,这份善的因缘也需要有人接续。
回首这二十余载,我很感恩秀梅与杜妈妈当年的引路,更感恩慈济这个家,让我在人生的后半段活得踏实且坚定。这些年学会的感恩、惜福与包容,早已刻进我的生命,我会带着这份法喜,稳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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