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集

被愛養成的勇氣

——朱曼芽・用一生回饋這份福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北加州志工朱曼芽(左)與主持人吳淑惠(右)分享人生故事與行願足跡。攝影/呂宛潔

主持人:吳淑惠 (慮殷)

自2013年加入慈濟以來,她參與了各類勤務,期間聽聞許多志工的感人故事,深受啟發。她由此聯想到觀音法門的「耳根圓通」,以聲音入耳最能成為眾生接受佛法的基礎,因此在2024年正式加入《大愛知音》廣播節目製作團隊。

她堅信依《楞嚴經》的「反聞」與《法華經》的「心聞」並用來學習,不論根器利鈍,皆能增長智慧與慈悲,踏上成佛之道。《大愛知音》廣播以及數位影音節目《美國大愛百寶箱》皆是以音聲傳法的良好工具。透過分享慈濟人豐富的大藏經,讓人們見苦知福、惜福、再造福,傳遞生命中的美與善,期盼達成「自覺覺他」的目標。

來賓:朱曼芽(慈曼)

她出生於台灣桃園,在民主、開明的家庭中幸福長大,求學與留學一路順遂,她常說,這是一份「天賜的福報」,也選擇將這份幸福化為行動,用一生回饋社會。她因女兒需要完成社區服務而走進慈濟,從晚餐發放起步,逐步投入訪視與個案陪伴;之後承擔精進組長與社區和氣協力組長,二十多年陪伴無數家庭走過生命低谷。她更通過靜思花道走入社區與校園,傳遞「感恩、尊重、愛」,將善念帶給更多人。她常說:「我要做到不能做為止。」她的人生,是將被愛滋養的生命,轉化為長年助人的力量。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慈濟北加州志工朱曼芽與主持人吳淑惠溫暖對談,分享她如何以善願與行動,實踐菩薩道。以下為訪談內容的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09.12.2025

家庭教育暖童年

我出生於台灣桃園,父母重視教育,家中九個兄弟姐妹全部都念到大學。家庭環境相對寬裕,父親的教育方式開放而尊重,也深深影響了我日後養育孩子的態度。

我們家族原籍廣東梅縣,是客家人。母親為印尼華僑,父親為南非華僑。早年因廣東貧窮,祖父輩便遠赴海外打拼,但華僑家庭始終重視文化傳承,堅持下一代接受中華教育、與華人通婚。父母在青少年時期被送回中國求學,後來一同考進廈門大學,在校園中相識、結婚。大學畢業後,父母聽聞台灣風土良好,於1945年到台灣,本想試住一段時間,卻一到就喜歡上,最終定居下來,將台灣視為真正的故鄉。

我從小在家講客家話,與同學玩時講閩南語,到學校則講國語,三種語言自然交融於生活中。父親出生於南非,接受英國教育,思想較為西化,也形塑了我們家不同於一般傳統華人家庭的成長氛圍。

多年來參與花道教學的朱曼芽,展現慈濟人文之美與內心的安定。圖片來源/朱曼芽
2005年6月18日,朱曼芽(前排左二)參與精進日培訓,與志工合影。攝影/葉立得

赴美求學一路順

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我的生活環境一向自由而開明。中學、大學時,同學常好奇,為什麼在我家可以自在聊天、玩耍,而在他們家卻不行。回頭看,這正是父親西方教育觀念的影響。他尊重孩子,不替我們規劃人生,也不限定專業方向,而是讓每個人依照自己的興趣自由發展。

九個兄弟姐妹中,有六位先後赴美留學。1970年代,我也踏上留學之路,排行第七的我先到紐約讀書,主修財務分析,前後五年。因為兄姐們已先行落腳,我的留美之路並不孤單。

當然,挑戰仍然存在。英文並非母語,起初並不流利,但在兄姐協助下,很快適應了生活,求學與就業都算順利。父親開明的教育方式,讓我更容易融入美國文化。童年時期多接觸西洋音樂,看著父母在家隨音樂起舞,這些生活經驗,使我來到美國後並不感到陌生。

朱曼芽參與晚餐發放,為社區有需要的家庭送上溫飽與關懷。圖片來源/朱曼芽

走進慈濟新起點

母親是虔誠的佛教徒,從小便帶著我們四處拜佛,偶爾也會前往佛光山的道場;父親則是天主教徒。家中宗教氛圍多元,但母親對我的影響較深。

一次因緣際會,我第一次走進慈濟會所,當時好奇為什麼有那麼多華人在這裡聚會。我留下通訊地址,從2001年開始,每三個月便會收到一份慈濟通訊。透過這些刊物,我逐漸認識慈濟所做的事——晚餐發放、災難關懷與社區服務,也慢慢對這個團體留下印象。

有一天,女兒告訴我,學校需要累積社區服務時數,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慈濟。我們一起去參加晚餐發放活動。從那時起,我正式走進慈濟,開始與許多師兄師姊有了互動。

2005年12月1日,朱曼芽協助整理《西域記風塵》攝影展照片,投入展覽前置作業。圖片來源/北加州分會

後台照亮慈悲光

2002年,北加州分會舉辦《父母恩重難報經》的演繹。那時我仍是新人,尚未受證。「母雞」廖桂珍師姊問我是否有承擔任務,我回答沒有,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什麼忙。她鼓勵我把握機會,多為慈濟做點事,即使只是掃地也好。

後來,我被安排到後台協助,負責在樓梯口照明。演繹上下場時,有一段階梯光線較暗,我的工作就是站在那裡,用手電筒照亮台階,讓師兄師姊能安全上下台。這樣的工作一連做了好幾場,雖然簡單,心裡卻一直懷著感恩。

因為參與這場演出,我也邀請家人一起來觀看。演出結束後,我問孩子們有什麼感受。他們雖然在美國出生,文化背景不同,但對我說了一句:「媽媽,爸爸哭了。」那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父母恩重難報經》所傳達的情感,能跨越文化與背景,觸動人心。從那之後,家人開始認識慈濟,也不再阻擋我投入志工行列,反而多了一份理解與支持。

我很感恩,這份因緣不是我一個人走進慈濟,而是讓家人一起看見慈濟的精神。那次演繹,不只感動了他們,也讓我更加篤定,在慈濟的路上學習付出,走到今天。

助念中悟生離別

2005年,在姚蒔菁師姊的鼓勵下,我完成授證成為委員。隔年北加州分會推動四合一架構,成立精進組,師姊邀我承擔組長一職。當時我自覺資歷尚淺,佛學修養不足,卻在一時無人可接的情況下答應了承擔。沒想到一做就是六年,也成為我在慈濟歷程中成長最為深刻的一段時光。

精進組成立初期,沒有前例可循。我每三個月規劃一次精進課程,帶領念佛、協助助念,並經常參與告別式。只要有家庭需要,我便前往陪伴。我也多次回台灣學法器,在一次次助念與告別中,逐步理解生命與離別的意義,陪伴過不同族裔的家庭走過失去的時刻。

那段時間,我頻繁進出殯儀館,甚至曾獲館方邀請加入團隊,讓我既驚訝又感到榮幸。這六年的承擔,讓我廣結善緣,也培養了陪伴他人走過人生低谷的能力。即使後來卸下精進組的職責,只要有家庭需要主持告別式或助念,我依然願意出面。

朱曼芽與矽谷志工於貝拉海文小學(Belle Haven Elementary School)的學生福利商店合影,透過兌換禮物活動來鼓勵學生全勤不缺席。圖片來源/朱曼芽
朱曼芽與「幸福校園(Happy Campus)」計畫中受益的學生合影,透過物資與陪伴傳遞關懷與溫暖。圖片來源/朱曼芽

陪伴中走向自立

卸下精進組職責後,我轉而承擔協力組長與和氣組長,投入更多社區服務,包括食物與早餐發放。一次次把物資親手送到受災戶手中,那份真實的感動,讓我越做越開心。

2016年,我認識了一個墨西哥裔家庭。先生是無證移民,不識字,也不會說英文,家中還有一位身心障礙的小女兒,生活十分艱難。最初兩年,慈濟透過探訪與物資支持,陪伴他們度過最基本、也最困難的階段。

讓我感動的是,這個家庭從不貪求。他們始終覺得自己已獲得足夠的幫助,之後便不再提出財務需求,我們只持續關懷與陪伴。

有一次,太太告訴我,先生會在高級住宅區撿回被丟棄的電視與電腦,自己修好後拿到跳蚤市場販售,一點一滴累積收入。雖然不識字、沒有受過教育,他卻願意學習,也願意付出勞力,靠雙手為家人找出一條路。

我將這個故事分享給社區的師兄師姊,邀請大家將汰換的電器交給我轉交給他。這樣的善循環一直延續至今,已經九年了。如今,小女兒十三歲,每次見到我都跑來擁抱,那份親近,就像一家人。

我始終相信,陪伴個案走向自立,才是真正的關懷。這個家庭,不只是我陪伴的對象,也讓我在一次此相遇中,學會了堅韌與感恩。

陪伴中重拾信任

在救災的路上,我遇過許多人,其中一位單身、未婚的白人女子洛琳·帕默(Lorraine Palmer),至今仍讓我難以忘懷。

早在2008年因病耗盡積蓄,長期陷於困頓。2023年,北加州大氣河流引發暴雨災情,她居住了25年的房子遭到毀損,因未領到紅十字會的救助卡,被轉介到慈濟,成為我們相識的因緣。

第一次家訪時,她拄著拐杖,神情疲憊。她說,連維他命D、衛生紙和肥皂等基本用品都無力負擔,身上又有多種說不清病因的疾病。我們依她列出的需求送去物資,並提供一張1,000元的現值卡,協助她先度過難關。那天,她對我說:「這十多年來,沒有人像你們這樣關心我。」

她的困境不只是物質匱乏,而是長期缺乏關愛。童年曾遭受家暴,與家人疏離;成年後獨居寄宿屋,長期受到鄰居騷擾,讓她對陌生人充滿恐懼,也難以建立信任。

後來,她希望我們協助整理她的住所,但因害怕男性,只同意四位固定的師兄進入。我們尊重她的條件,從2023年二月起,每月固定前往。隨著一次次相見,信任才慢慢累積,她也逐漸願意接受更多人的幫忙。認識她的第一年,我們替她慶生。唱生日歌時,她流著淚說:「將近二十年,沒有人替我過生日。」

如今,我們仍持續陪伴她。她已把我們視成家人,也重新找回對人的信任。能陪她走到這一步,是我非常珍惜的一段因緣。

朱曼芽(左三)與志工團隊前往關懷洛琳·帕默(左四),在災後陪伴她整理生活、重建信任。圖片來源/朱曼芽

聲聲 Hola心開懷

在慈濟的各項勤務中,每一種都有不同的快樂。其中,加州中部農業城鎮華森威爾(Watsonville, CA)的發放活動,對我而言特別難忘。當地聚集著許多墨西哥農工家庭,農忙季節時,全家一起到田裡工作維生。慈濟與當地慈善機構合作,負責提供最迫切的生活物資──尿布、衛生棉與嬰兒濕紙巾等。

2024年,退休後我接下這項發放任務。活動固定在每月第二個星期五,我和一群退休的師兄師姊一早開車前往。第一次以承擔者的身分到場發放,現場湧入六百多戶家庭,讓我深受震撼。負責人告訴我,這些多半是墨西哥原住民背景的農工家庭,有些人甚至不會說西班牙語,只能用原住民語言溝通。

人多、隊伍長,我常私下準備一些小點心,走進排隊的人群中,一個一個遞給他們,笑著說一聲:「Hola!」(你好)。隨即,隊伍裡此起彼落地回應「Hola!」,笑容在他們臉上自然展開,單純而真實。

就這樣一路做下來,這項服務成了我最期待的勤務之一。雖然長途奔波、搬運物資很辛苦,但只要站在隊伍前,聽到那一聲聲回應的「Hola」,我自己也被那份簡單的快樂照亮了。

 
朱曼芽在發放現場整理生活物資,為前來領取的農工家庭做好準備。圖片來源/朱曼芽
2010年12月,朱曼芽參與發放物資給帕哈羅水災受災的農工家庭。攝影/孫文憲

花香盈室育心田

我在大學時學過花道。進入慈濟後,於2007年開始擔任花道老師,在社教體系授課,也曾在慈濟人文學校教授一年級到十二年級的學生。後來也曾受邀到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為慈濟大專青年(簡稱:慈青)教授花道,成為一段特別的經歷。

靜思花道不只學插花技巧,更重在培養一份心念。我在課堂上總會談到「感恩、尊重、愛」——感恩天地、父母,以及身邊每一位默默付出的人,這也是我每堂課的核心。

史丹佛那堂課讓我印象深刻。二十多位學生全神貫注、態度溫和有禮,即使我用帶著口音的英文授課,他們仍耐心聆聽、主動回應。分享作品時,每個人都投入而真誠。課程最後,我問大家:「你們想把花送給誰?」學生不約而同地回答:「清潔員。」他們說,校園能夠維持整潔,是清潔員每天夜裡默默付出的成果,這份感恩,值得被看見。

那天晚上下課後,我看見他們捧著完成的花作,在校園裡尋找清潔員,親手把花送出。那一幕,沒有掌聲,卻安靜而溫暖,至今仍留在我心裡。

東帕洛阿圖幸福校園的家長人文課程,朱曼芽講解靜思花道,讓西語裔家長們體驗人文之美。圖片來源/朱曼芽

晚年安身有歸屬

回顧一路走來,我始終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在慈濟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有許多機會與人結下善緣。證嚴法師常說:「成佛之前,要先結好緣。」在慈濟的這些年,我所做的,多半就是在累積這些緣分。

家人的支持,讓我能安心投入。退休後時間更自由,我也更能全心參與。人生終究會面對孤單,但我從未感到寂寞。孩子不在身邊時,我有慈濟這個大家庭,只要走進會所,迎面而來的,總是熟悉的互動與關懷。

在慈濟,我永遠不是一個人。樂齡學堂、醫療組服務,一週兩次,讓生活有了規律。每天醒來,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去幫助人,讓別人過得更好。這份付出,讓我感覺自己仍然被需要,也仍能為人服務。

我不打牌,也不喝下午茶,生活因慈濟而充實、踏實。我會一直做下去,直到身體不允許為止。兒子看著我笑著出門做志工,對我說:「你有慈濟這個大家庭,生命有方向,這對年紀漸長的人很重要。」我也深有同感。

對我而言,慈濟不只是一個行善的地方,而是一個讓人心安、讓生活有方向、也能安放晚年的所在。

2010年元旦,朱曼芽在北加州分會參與共修活動。攝影/葉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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