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集

媽媽的心擴大了

——楊前玲・陪迷途少年走出黑暗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北加州志工楊前玲(左)與主持人張詠涵(右)分享多年陪伴迷途青少年的歷程,透過傾聽與守護,見證生命轉變的力量。攝影/呂宛潔

主持人:張詠涵 (慮云)

自 2008 年投入慈濟慈善、教育與人文志業以來,她始終期許自己,以「慈悲喜捨」的人文精神行走人群,在濟貧教富之中,傳遞溫暖與希望。2013年加入慈濟北加州《大愛知音》廣播團隊後,她透過優美的慈濟歌曲、溫馨真誠的訪談,以及一則則動人的生命故事,與聽眾展開心靈對話,結下善緣。如今,她參與《美國大愛百寶箱》主持團隊,期盼以影音形式分享更多感人志工故事,讓真、善、美的正能量,持續在人與人之間流動。

來賓:楊前玲(慈奉)

她成長於重視身教的家庭,母親的寬厚、父親對公平與紀律的堅持,以及外婆長年行善護生的慈悲,形塑了她一生待人處世的價值。移民美國後,她因孩子的因緣走入慈濟,從護持參與到實際承擔,長年投入青少年與中輟生關懷。在守護與放手之間,陪迷途少年一步步站穩人生方向。她將「做中學、學中覺」落實於日常陪伴之中。她的生命歷程,是把童年承接而來的善念,轉化為長年守護他人的行動。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慈濟北加州志工楊前玲與主持人張詠涵溫暖對談,分享她如何以穩定的陪伴與深長的願心,見證迷途青少年的轉變歷程。以下為訪談內容的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01.02.2026

父母身教心立正

童年的楊前玲與四位手足及父母合影。圖片來源/楊前玲

我出生在廈門,1949年隨家人到台灣,當時僅八個月大。家中五個姊弟,物質並不寬裕。小時候,因爲母親身體不好,七、八歲的姊姊便早起生火,將前一天的剩飯煮成稀飯,當大家的早餐,一家人相互撐持。因父親工作關係,童年時期頻繁搬家,住過基隆、台北、岡山、新營。其中在岡山和新營生活時間最長,也成了我記憶中最歡喜的一段童年。那裡有大片田野,我在田埂間奔跑,自由自在。現在回想起來,仍是一段單純而快樂的時光。

有一次,我陪媽媽買菜,回家路上我自告奮勇抱著買來的小西瓜, 邊走邊想著待會兒回到家,要把小西瓜浸在水桶裏,大家就有冰西瓜可吃了…,一不留神,卻在田埂上滑倒,西瓜裂了一道縫。我擔心媽媽生氣。但她沒有責備,只是扶起我、拍掉泥土,輕聲說:「走路要專心,把路走穩。」這句話,我一輩子記得

母親話不多,卻心量寬廣。她常提醒我,看見別人做好事,要真心讚歎;看見別人做錯事,不要傳揚。這種與人為善、口說好話的提醒,讓我一生受用。

父親以行動教我們公平與惜福。給孩子分點心要公平,犯錯時要(反省、)背誦《朱子家訓》當反省。他常說,一粒米的背後,是農夫的辛勞;飯粒掉在地上,要一顆一顆撿起來,那不是責罰,而是提醒我們記得珍惜。

外婆慈心待眾生

楊前玲一家三代早年合影。圖片來源/楊前玲

我記憶中的外婆,長年拜佛、吃素,對一切生命都充滿慈悲。家裡若出現螞蟻,她從不傷害,而是輕輕地、一隻一隻把牠們移到屋外。我也曾看過外婆照顧受傷的小鳥,為牠清洗傷口、上藥,甚至包上簡單的繃帶。

有一段時間,家後院門口常出現一位老婆婆。每當她來,外婆總是默默捧出一盤飯菜,請她用餐;有時也會把飯菜交到我手中,對我說:「來,你拿去給婆婆吃。」於是,我也自然地參與其中。在這樣不知不覺的過程裡,外婆對眾生的慈悲,悄悄在我心中扎了根。

回頭看,我的童年家庭在物質上並不富裕,卻擁有非常珍貴的東西——父母給予的恩情、家人之間的親情,還有滿滿的愛。這些成了我一生最重要的養分,也在往後的人生路上,持續提醒我如何做人、如何待人。

順流走向美國路

楊前玲(左)與丈夫移民美國後的生活片段。圖片來源/楊前玲
移民美國後,楊前玲(左)與丈夫在生活中彼此扶持。圖片來源/楊前玲

當初來到美國,並非刻意規畫的人生決定,而是一連串順理成章的選擇。大我四歲的姊在我念大一時已出國留學;而大我一歲的男朋友——後來成為我的先生——也獲得獎學金,選擇出國進修,因緣交會之下,我也跟著來到美國。

起初,我進入科羅拉多州立大學(Colorado State University) 就讀,主修營養學。後來先生即將畢業,並申請到新澤西的學校,我們不想分開,便一同前往。我也隨之轉學,進入新澤西的醫學體系完成實習與學業,並順利考取營養師執照。之後因工作關係,我們搬到紐約,我也在當地醫院展開專業生涯。

對於在台灣長大的我來說,東岸的冬天實在太冷了。1980年,先生申請調職,我們便搬回加州,並在此定居。後來,我陸續生下一子一女。回想自己童年時,母親始終陪伴在身邊,我也希望給孩子相同的成長環境,於是暫時放下職涯,選擇成為全職母親,專心照顧家庭,約七、八年後,再重返職場。

護持轉向新承擔

2016年8月27日,楊前玲發放現值卡關懷克萊頓大火(Clayton Fire)受災的民眾。攝影/姜至真
2016年8月27日,北加州分會發放現值卡協助克萊頓大火(Clayton Fire)災民。楊前玲給予災民擁抱關懷。攝影/姜至真

我與慈濟的因緣,確實是從孩子開始的。我的孩子與黃果華師姊的孩子年齡相仿,又就讀同一所學校,我們也因此自然相識。

她向我分享,台灣的證嚴法師為偏遠鄉村興建醫院,並邀我一同護持。我聽了便立刻答應,開始以捐款方式參與,從一塊磚、一包水泥,到一張病床,盡自己的一分心力。那時的我,只是在善款上護持,尚未真正投入行動。

直到兩個孩子們升上高中,參加慈濟青少年高中團,團隊正好缺家長顧問。我便義不容辭承擔顧問的角色。1998年,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真正踏進慈濟,開始實際投入其中。

2002年,果華師姊推薦我參加志工培訓,受證後,上人賜予我「慈奉」的法號,寓意菩薩道即是奉獻,奉獻是本分事,也是福報。那一刻,我內心非常歡喜,也彷彿聽見一份叮囑——要像蠟燭一樣,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利益眾生,多用心。

這個法號,成了我一生自我提醒的力量,讓我以生命走在利益眾生、供養佛法的道路上。

中輟生無聲之愛

2012年11月13日,楊前玲(右)在 Pathfinder Academy 關懷中輟生,利用花道課,讓青少年透過插花學習專注力。圖片來源/楊前玲
楊前玲(左三)與志工參與青少年關懷的茶道課程。圖片來源/楊前玲

我投入青少年,特別是中輟生的關懷,源於一段長年累積的因緣。1995年,黃果華師姊的同修黃奕泰因看見報紙上許多青少年流浪街頭的報導,心生不忍,發願投入關懷。但真正走進後才發現,這是一條艱難的路——這些孩子多半缺乏家庭支持,學校體系也難以承接,甚至沒有安身之處。

經過努力,我們找到Bill Wilson學校,專門接納無家可歸的青少年,提供學習空間與簡單住宿。那是一棟外表簡陋的建築,卻成了孩子們難得的落腳處,也讓關懷得以延續。

隨著社區青少年關懷計畫展開,果華師姊邀我一同承擔。那時,我的孩子已經長大,看著這些成長背景艱困的孩子,再回頭望向自己孩子的平安與幸福,我自然走進了陪伴這群孩子的行列。

因多數孩子屬法院監護個案,關懷必須低調而謹慎,不能公開身分,也不能述說真實故事。這是一群「沒有聲音」的孩子;而我們,只能在無聲的角落,長久、安靜地陪伴他們。

兩群孩子放心間

2012年4月28日,在慈青畢業典禮上,楊前玲(右)為加州大學梅瑟分校(UCM)慈青社長許涵薇(左)別上胸花。攝影/陳碧惠
2016年5月1日,北加州分會為慈青舉辦聯合畢業典禮,楊前玲(左一)等志工與畢業生許博閎(左二)、妮娜瑪莉安諾(Nina Mariano,左三)互動,並給予祝福。攝影/陳柏翰

陪伴青少年多年後,我的人生迎來了一個重要的轉捩點。2009年,幾位師兄師姊邀我一起回台灣,參加慈濟大專青年(簡稱:慈青)營隊,為美國慈青十年傳承計畫取經。起初我很猶豫,因為我的關懷重心始終放在中輟生身上,並未涉及慈青系統。直到孩子們放假,我想著或許能向其他家長學習,把所見所學帶回來,更好地陪伴中輟生,才答應同行。

營隊期間,師兄師姊坦白希望我回美後承擔慈青。我並未立刻答應,一來仍在中輟生關懷中,二來也自覺對慈青並不熟悉。

直到營隊結束,我們向上人告假離開時,我在心中發了一念——那些被社會遺棄的中輟生,與這些優秀的慈濟青年,都是我在慈濟要守護的孩子。

回到美國後,我投入慈青的承擔,也為中輟生關懷尋找傳承。後來,當傳承逐漸穩定,我把重心放在慈青,但只要時間允許,仍持續陪伴中輟生。

那一念,沒有讓我放下任何一群孩子,而是讓我把兩群孩子,一起放進了心裡。

2013年5月5日,北加州分會佛誕日浴佛典禮前置作業,楊前玲參與彩排。攝影/吳欣宜
2018年12月22日,加州坎普山火(Camp Fire)後,楊前玲(左)與志工陳雪玲(右)於災後服務站協助折疊證嚴法師的慰問信函,投入災民關懷行動。攝影/蔣國安

在青少年關懷的歲月裡,我陪伴過許多徬徨無助的孩子,其中一位叫佩德羅·蘇亞雷斯 (Pedro Suarez)。2009年,我在一所名為Pathfinder特殊學校服務,那是一所專門輔導誤入歧途青少年的學校。佩德羅因交友不慎觸法,被法院安排到此就讀,當時約十六歲,是一位墨西哥裔孩子。

佩德羅每天空著肚子來上學,看到志工送來熱食,總是特別開心,也會主動幫忙。在一次次穩定的陪伴中,他慢慢卸下防備,與我們建立起信任。

我們透過獎學金與人文課程,鼓勵孩子完成學業,也清楚告訴他們:只要順利畢業、願意向前,慈濟願意陪伴、支持他們繼續升學。

有一天,佩德羅走到我面前,鄭重地說:「我不想再被牽扯進暴力,也不想再進出法院,我想上大學。」那一刻,我既震撼又感動。我告訴他,我為他的決定感到驕傲,但也提醒他:改變必須靠自己完成;而這條向前的路,我們會一直陪著他走。

長久陪伴走穩路

2025年11月9日,佩德羅(左)與楊前玲於北加州慈善音樂會舞台上分享跨越十六年的感人故事,見證慈濟愛的陪伴如何讓一名迷途少年走向希望與光明。攝影/陳瑞璟

佩德羅很快修完學分,順利高中畢業,也因此不必天天到校。一天,他神情沮喪地來找我,說自己在街上常被警察攔下,甚至到書店看書也被保全盯著,開始懷疑高中畢業到底有沒有意義。

我告訴他,一個人的穿著與行為,都會影響別人怎麼看你。在志工的陪伴下,他開始調整形象,也主動把鬍子刮掉。

沒多久,他打電話告訴我:「他們正式結案了,我終於完成所有要求了。」代表高中階段的學業與所有輔導條件正式完成,他可以安心往前。

之後,佩德羅申請進入聖荷西城市學院(San Jose city college )。申請過程多半由他自行完成,我們只在一旁陪伴。錄取後,慈濟依約提供獎學金,並持續關心他的學習。

佩德羅進入大學後,課業並不輕鬆,英文、微積分與物理接連遇到困難,志工們便輪流協助補課,一科一科陪他撐過去。課業之外,他也在校園裡找到跑步的熱情,加入田徑校隊;一度因資源不足無法參賽,志工們即時協助,讓他如願披上校隊戰袍。

那段過程讓我更深刻體會:真正的陪伴,不是替孩子把路走完,而是在他願意改變時,陪他走過關鍵的一段,讓他慢慢站得住。

十年後愛的循環

佩德羅(左)與楊前玲參加慈善音樂會後合影。佩德羅現在以行動回饋,擔任慈濟義診活動的西班牙語翻譯,用愛心傳遞善的力量。攝影/邱益聞

約兩年後,我以為佩德羅的人生已逐漸穩定,便給他更多自主空間。不久他卻來電表示,因家庭變故決定休學,並承諾將來會完成學業。我尊重他的選擇,也沒有追問。幾個月後,他卻突然失聯。那段時間,我心裡難過又自責。

沒想到,將近十年後,我們意外重逢。一位師姊在友人的告別式巧遇佩德羅,他提到慈濟,拿出我們當年的合照。消息輾轉傳回,我們終於再次見面。他告訴我,當年失聯,是因未完成學業而感到羞愧;為了撐起家庭,他放下學校,投入工作,照顧弟妹。這些年,他把曾經收到的愛,轉而給了家人,也陪弟弟走過低谷。

雖然沒有大學文憑,但他憑著能力與努力進入科技公司,從基層做起,成為能帶人的技術人員。再見到他時,我看見一個儀容整齊、穩定、談吐溫和的大人。那一刻,我滿心感恩。

孩子未必照我們想像的路前行,但他走出了自己的路。陪伴的意義,不在結果,而在他需要時,曾經有人真心站在他身旁。

陪伴見證回家路

2010年1月16日,楊前玲與志工在社區超市外為海地地震募款。攝影/鄭炳章

多年陪伴孩子,我常對他們說:「在我心裡,每一個孩子都有一個特別的位置。」我希望他們知道,無論開心或難過,都有人願意聽他們說。中輟生因身分保護,聯繫不多;但慈青則常回來分享生活,談他們的選擇、喜悅與困惑。

最讓我感動的,是像佩德羅這樣的孩子。他把曾經被支持、被關懷的力量放在心裡,靠著毅力與勇氣,走過並不容易的人生,從迷失的少年,成長為能承擔責任、穩定生活的年輕人。

更令我感恩的是,他沒有把這份愛留給自己,而是把從慈濟媽媽們身上感受到的陪伴,帶回家庭,陪著家人走過低谷,讓愛在生命中持續流動。後來,他也回到慈濟,承擔西班牙語翻譯,投入志工行列。那一刻,我心裡浮現的只有一句話:這個孩子,回家了。

付出中得大圓滿

2018年8月18日,楊前玲(左)與志工陳雪玲於美國慈青二十週年慶祝晚會上牽手同歡,分享歡喜與祝福。攝影/陳柏翰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慈濟對我人生的意義,我會說:慈濟,讓我把佛法真正活進了生活。

在進入慈濟之前,我其實已經聽經聞法多年,明白佛陀教導我們要回歸本性、覺照自己,卻總覺得停留在理解的層面——知道方向,卻不知道如何真正走進去。直到後來聽見一句話:「做中學,學中覺。」我才明白,方法不在書本裡,而在行動之中。

慈濟給了我這樣的因緣與平台,讓我在付出、陪伴與承擔的過程裡,一步一步體會佛法的真義。修行不必遠離生活,而是在生活中實踐;不是等自己圓滿了才付出,而是在付出的過程中,慢慢走向圓滿。

對我而言,慈濟早已不是一個團體,而是一條與生命同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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