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集
廟口小幫手到慈濟香積
——萬金利・推素大廚信願行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現場，慈濟美國總會志工萬金利（左）與主持人王惠平（右）比出愛心手勢，分享他以料理廣結善緣的人生故事。攝影／錢美臻
主持人：王惠平（慈懇）
自1998年投入慈濟以來，始終勤耕心中的「大良福田」，在持續的參與與學習中，不僅豐富了自己的人生，也在慈濟大家庭裡結識了許多良師益友。正如證嚴法師《靜思語》所言：「每個人心底都有一股清流，都有一塊福田，隱藏著豐沛的泉源。」從播客《洛城大愛百寶箱》到如今的《美國大愛百寶箱》，她一路從學習到承擔，再度加入主持團隊， 將這股能拉近人與人心靈距離的能量，延伸至聲音與影像。透過真誠的對話，她期盼觸動更多人心，也希望在節目中陪伴大家，一同挖掘並分享每個人生命中那股源源不絕的美善清流。
來賓：萬金利（濟利）
大家也許吃過他的菜，卻不一定聽過他完整的人生故事。他出生於中國東北瀋陽，四歲隨父母來到台灣，全家人在難以返鄉下落腳台灣。小學起他便在鄰里廟口的「辦桌團隊」（編註：傳統外燴筵席）當小幫手，十幾歲開始學做台菜，打工賺來的錢全數交給母親；之後讀軍校、服役、成家，始終沒有離開廚房。1982年，他以技術移民來到美國，在餐飲界深耕數十年；同時走入慈濟，成為香積志工，從最基礎的支援做起，以一道道料理與人結緣。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82歲的慈濟美國總會志工萬金利與主持人王惠平溫暖對談，分享他在香積崗位上的體會與堅持。以下為訪談內容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錢美臻
04.10.2026
四歲離鄉赴台灣
1944年，我出生在東北瀋陽，那時候瀋陽還叫奉天。我父親做木材運輸生意，那個年代叫「趕車的」。我家的木材場就在瀋陽故宮附近，那一整片地都是我們家的，家裡的產業很大。
到1945年至1946年，正是國共內戰。國民黨軍隊、八路軍都來借木材，都說會還，結果一批一批借出去，都沒有再還。父親看局勢動盪，覺得政局已經亂了。
剛好有親戚要到台灣大學任職，父親就以他的名義動用關係，買到船票和飛機票。本來打算帶祖母、堂兄弟和叔叔一起來台灣先看看，但他們不願意離開。因為家大業大，我奶奶說：「你們出去走一走好了，家裡我幫你看著。」
所以我們只是打算暫時來台灣避一避風頭，並沒有想定居。
1948年，父親帶著我們從瀋陽飛到天津，再從天津坐「和順輪」到基隆。我們到的時候是春天，一下船覺得很乾燥。我記得父親看到有人賣西瓜，就買給大家吃。之後，我們再坐火車到台北。
親戚住進台灣大學的宿舍，我們一家搬到台北火車站旁的「大中華旅社」，一住就是三年。當時蔣總統說：「一年準備、兩年掃蕩、三年反攻。」父親也一直這樣想，覺得只是暫住，很快就會回去大陸，沒有再做其他打算。
在旅社的日子裡，父親每天聽書、喝茶，也請了一位教書先生到旅社上課，教我和幾個姊妹讀書。
自力更生安家業
後來我們沒有辦法回老家，跟大陸的通訊也斷了，父親開始找地方落腳。在台灣人生地不熟，我們先到台北芝山岩租房，因為有同鄉在那裡當兵，說當地環境很不錯。
當時台灣人多數都是講閩南語，我們家講東北話，大家聽不懂。不過我父母的日文很好，就用日文跟當地人溝通，租到一間房子。
那時候台幣正從舊台幣轉換為新台幣，每天幣值一直在變，所以租房不是用錢，是用大米，一個月一百斤。一次要給六個月房租，就是六百斤大米。
租的房子是一房一廳，是用生土夯築做的，土屋的牆很黑，室內只有一個小天窗，裡面很暗又髒。住進去後，母親叫姊姊買白報紙和麵粉打漿，把牆壁全部貼滿，貼完後整個屋子就亮了起來，燈光一照，就覺得很舒服。那個年代，我們穿的衣服、鞋子都是自己做的，所以也是自己糊牆。
我們在芝山岩住了三年。我讀小學二年級時，父親在士林中正路、新光紡織廠對面買了一塊地，當時那一帶都還是農田。我們家在那裡蓋了在台灣的第一棟房子，全家就開始在台灣落腳。
至於語言文化的不同，對我來說沒有什麼衝擊，因為小孩子語言學得很快。
少年入廚助家計
後來因為中正路那間房子會淹水，又遇到政府為擴通道路徵收土地，我們再度搬家。父親在士林舊街芝蘭廟（現名：神農宮）旁找了一塊地，那兒地勢較高，不會淹水，我們就在那裡蓋了新房子。
那時我小學快畢業，要升中學。我個性好動，也勤勞，廟裡常有辦桌，我就到廚房幫忙，從洗菜開始，慢慢學切菜、炸東西，成了辦桌團隊的小幫手。
從那時候起，我對廚藝產生興趣。十幾歲時，一邊念夜校，一邊學做台菜，白天在廚房學手藝，晚上去上課。
每天一大早去幫忙，到下午三、四點，一天可以拿十塊錢；這些錢在當時算很多，因為一個軍人一個月薪水大約是三百塊。我賺的錢，都交給媽媽。
母親茹素立身教
我的母親長年吃素，心地柔軟。家裡設有佛堂，她每天一早起來，先做飯、幫我們裝便當，送我們上學，之後再禮佛誦經、做早課。平常做菜也總是先煮給家人吃，等我們吃完，她再另外準備自己的素菜。我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接觸素食。
母親是中國佛教會的會員，時常到寺廟參加「打佛七」－－就是連續七天在寺廟裡念佛、誦經、修行。她經常到基隆半山上的十方大覺寺，以及固定兩星期會去台北忠孝東路的善導寺去禮佛，有時放假也會帶我一起去。
在這樣的耳濡目染下，我與素食、佛學結下了淵源。
軍校入廚練手藝
高中畢業後，我去讀軍校，其實也沒有離開廚房工作。
學生會選派代表跟著去買菜，主要是監督管廚房的伙房兵不要偷工減料。我也常跟著老班長一起去市場，還會依自己的廚房專業經驗，建議要買什麼比較好。因為從中學到高中，我一邊上學，一邊念夜校學廚藝，白天也在餐飲方面學了不少，對做菜已有了基礎。
在那段時間，我和廚房裡的師傅們相處得很好，彼此交流很多。
整體來說，軍旅生活還算不錯。能負責大家的飲食，讓大家吃得安心，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技術移民赴美國
我的一個姊姊畢業後受聘到美國西達賽奈醫學中心（Cedars-Sinai Medical Center）當護士。父親來美探親幾次後，覺得美國環境不錯，就建議我們移民。
當時我們只有姊姊剛到美國工作，沒有辦法為全家人辦移民，我們也都不確定該怎樣辦理移民；後來姊姊多方打聽，才知道可以走技術移民。我很快準備好專業廚師的資料，透過朋友找到一家餐館聘請我，便申請勞工移民。不到兩年就辦下來了，因此1982年，我們全家移民美國。
我在台灣服役時是在運輸科，汽車、輪船、火車都會開，在台灣工作本來就在開車。來美國後，姊姊隔天就帶我去考駕照，一早筆試通過後立刻考路試。第一次因為開太快沒過，下午我又再去考就過了。
拿到臨時駕照後，第二天我們就馬上去看車、買車，一個星期後我就到餐館上班。
美國廚師需求量大，有手藝，就不怕。
親緣牽引進慈濟
我很早就進入洛杉磯的餐飲業，在餐館做了三年廚師。後來經朋友介紹，到中餐館當主廚，一做就是十幾年。
2008年，我和朋友合夥，在南加州聖蓋博市全統廣場二樓開了一間「御素坊」素食餐館，這也是我第一次經營素食餐廳。當時「御素坊」是聖蓋博谷知名的素餐館之一，生意很不錯，尤其慈濟人來捧場的很多。
其實在開素食餐館之前，我就已經和慈濟結緣。我家師姊謝貴美（法號：慈範）的妹妹謝春美（慈濟美國總會已故資深志工，法號：慈鞃 ）很早就進入慈濟。透過她的接引，大約在1990年代初，我開始接觸慈濟，也常參加週末聯誼、茶會與共修。
一開始只是陪著家人一起做，慢慢認同這個團體。當時沒有固定在某個據點服務，但只要週末有活動，例如義診或志工服務，我就會到當時設立在洛米塔市（Lomita, CA）南灣聯絡處－－現更名為托倫斯（Torrance，CA）聯絡處的會所幫忙。
那段時間，我沒有做香積，主要是搬運物資、支援活動，或跟著參與義診，幾乎什麼都做。
試切豆腐入香積
證嚴上人說要落實社區、回歸社區。大概在2005年，我就不再去托倫斯那兒的會所幫忙。因為我住在阿罕布拉市（Alhambra，CA），就回歸中西洛組隊，星期天早上沒有上班，我就到當時仍在蒙洛維亞（Monrovia，CA）會所的慈濟美國總會幫忙。
有一次活動需要香積人手，我就舉手參加。第一次進香積廚房，看到負責的志工陸美玲與謝老師等人在裡面指揮，她們看我進來，就讓我幫忙切一些豆腐。我第一次做香積，就是切豆腐。
她們看到我刀工俐落，動作熟練，後來又邀我第二次去幫忙。做菜時，我也會建議怎麼做比較快、比較順。她們就問我做什麼工作，我才說，我是做餐飲業的。
安心所託香積情
慈濟於2003年買下聖諦瑪斯市（San Dimas，CA）園區，2004年結束第三方托管，志工開始進駐整理園區，直至2005年至2006年開始從蒙洛維亞會所陸續搬遷過來，這裡也成為慈濟美國總會所在地。2005年，我剛好腿受傷需要休息，便全心投入慈濟。
當時台灣師兄來總會支援，有木工、水電工，我一週七天都在園區做香積。有位裝修工Andy劉師兄，只要看到我進園區就很開心，也很安心，說大家都有得吃了。
有一天我臨時有事，稍微晚到，還不到11點半，他就開始緊張，準備叫人去買披薩。等我一到，他才放下心來。我和其他志工一起配合，大約40分鐘就把午餐全部準備好。從那之後，Andy常對我說：「有你來，萬事放心。」
後來新冠疫情（COVID-19）期間，我也持續到園區廚房做香積。有時會買些食材與大家結緣，一起分擔、一起付出。
一味留人聚眾緣
大家都很喜歡我做的家鄉豆腐和酸辣湯。酸辣湯雖然是家常菜，但要煮得道地並不容易，需要講究功力。鹹淡、胡椒粉的比例，還有用什麼醋、放多少，都很關鍵。像醋一定要用要100%純度高的，酸度和香氣才會出來。
因為味道熟悉，師兄師姊們都很喜歡、也很懷念。我每次進園區廚房，他們幾乎都會指定要喝這道湯。久而久之，只要看到這鍋酸辣湯，就知道我來了。
至於家鄉豆腐，是台灣常見的一道素菜，也很受歡迎。後來美國有家餐館販售這道菜，是我把這道手藝帶進去，讓更多人有機會吃到。
大家吃得歡喜，我就歡喜。
八旬未歇持續行
證嚴上人說：「我們現在來設立一個壽量銀行，我們人人都把前面50歲，寄放在壽量銀行，剩下的都領出來。」所以我常開玩笑說，我現在才32歲。雖然年紀不小，但我還在工作，還沒有退休。
我服務的公司是做「空中廚房」業務，主要負責飛機餐製作。我的工作性質是餐飲顧問，公司每三個月更換菜單，我就協助研究與設計菜譜。
原本老闆要改組公司，我也考慮過是時候該退休了，但老闆一直挽留我，說公司仍需要我幫忙，加上我身體也還好，所以我雖然已經年過八十，但仍繼續在工作。
推素入家傳善念
新冠疫情期間，為了響應證嚴上人「非素不可」，大約在六年前，我和人文真善美志工團隊的高銘哲師兄、駱淑麗師姊共同經營YouTube頻道，推出《主廚到你家》素食料理教學系列。當時上人常說：「來不及了！」，讓我更覺得推素要積極，也希望讓大家知道，做素食其實不難。
我們以拍攝教學影片的方式，讓觀眾在家也能跟著做。每六個禮拜拍攝一次，一次完成六集，連續播出，分享各式素食料理的做法，從2020年持續到2024年。
除了日常菜，也會教大家製作年菜，例如蘿蔔糕。許多師姊照著做，幾乎零失敗，也讓更多人願意嘗試素食。
千份米糕齊心作
在大型營隊中，只要需要香積，我幾乎都會主動承擔。有一次營隊，是精舍的德悅法師、德宸法師、德杭法師等師父來美國主持，大家決定準備一道特別的台灣小吃——筒仔米糕。
當時我還在上班，就利用星期天請假一天。中午做完香積後，下午隨即開始準備，先蒸糯米、處理配料。那天有近二十位師兄師姊一起來幫忙，大家分工合作，從中午忙到晚上八、九點。
我們用小杯分裝，製作了一千多份。整個過程工程浩大，三個爐子同時蒸糯米，再調製醬汁拌炒入味，接著分裝、回蒸，讓米糕凝固定型，最後冷凍保存。
到了營隊當天，再取出回蒸、倒扣上桌，順利供應，深受大家喜愛。這道菜不只是技術，更考驗團隊的合作與承擔。
沒有困難，用心就是專業；大家合和互協，就能成就一件事。
精舍大寮留深憶
有一次，我專程回到花蓮靜思精舍的大寮幫忙，前後待了十天。當時精舍師父分組輪值，每一組輪值七天，我剛好跨了兩組。
我進去時，第一組師父已經忙了三天，主要做餅，工作非常辛苦，嘴唇都乾裂。我一到就加入幫忙，也分享一些做法，讓流程更簡單、省力。第二天他們就說：「萬師兄，你來了之後，我們都輕鬆多了。」
七天後換第二組，其中有曾經到訪美國的德杭師父，我們又見面了，一起在廚房合作。我負責煮冬瓜湯，跟師父分享做法：冬瓜不要切太大，水滾後蓋鍋悶熟，調味在起鍋前再放，這樣味道更清爽。當時大寮已改用蒸氣鍋，我建議師父這樣操作，結果做得很成功，大家都很歡喜。
在精舍這段時間，我也從師父們身上學到很多。十天結束後，我與師父們一起向上人告假。上人看著我，點頭說：「這幾天大家吃的，都是你做的。」我聽了很感恩，也覺得是一份肯定與加持。
這段經歷讓我非常難忘。後來德杭師父也提到，若有機會，希望我再回精舍幫忙，我也期待能再回去付出。
以味結緣守初心
在慈濟，我一直做香積，其實很單純，就是和大家結好緣。師兄、師姊都很支持，也很喜歡吃我做的菜。只要看到酸辣湯，就知道我來了。
推素時，我也常與會眾分享，吃素其實很簡單。把家裡冰箱中現有的食材拿出來搭配，就能做出幾道菜。看似隨手搭配，其實也能煮出好味道。
吃到老，學到老，我現在也是邊做邊學。過去跟著台菜師傅學習，也接觸日本料理，累積了不少經驗。2008年也參與食譜整理，出版書籍，與大家結緣。
能一直走在慈濟路上，是因為有人願意吃我做的菜。只要我還做得動，我就會繼續做、繼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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