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集

兩百族親的支柱

——李秀梅・三代同行慈濟路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現場,慈濟紐約志工李秀梅(左)與主持人林敦(右)分享人生旅程與志工心路。攝影/范婷

主持人:林敦(慮努)

她於2014年受證。受證前,即已投入慈濟財務部服務,在謹慎中學習承擔、於歡喜中練習付出;受證後,進一步走入社區,承擔老人中心相關愛灑服務與糧食券申請工作,長期陪伴長者與弱勢家庭,將關懷落實於日常行動之中。其後承擔培育組與和氣幹事職責,關懷志工身心、陪伴成長,在合和互協中成就彼此。

自2019年起,承擔慈濟紐約和氣長至今,她深刻體會:在人群中用心付出,正是最踏實的修行。有幸加入《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主持行列,期盼透過真誠的聲音與溫柔的對話,分享生命故事,讓善與希望在彼此之間流動。

來賓:李秀梅(慈衍)

她出生於桃園一戶清寒農家,艱困的念完小學後,13歲的她便離鄉去台北擔任保姆,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擔。22歲隻身踏上美國土地,在陌生的環境中勤奮工作,不僅讓自己站穩腳跟,也一步步申請家人來美團聚。多年來,她協助超過200位家族成員跨海落腳,讓原本分散的家族在異地生根,展現驚人的承擔與凝聚力。走入慈濟後,她將一生的踏實與誠信化為行動,從不懈付出中立下深願,最終圓滿十四個榮董,以生命實踐「信己無私、信人有愛」。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紐約志工李秀梅與主持人林敦溫暖對談,娓娓道來她走過的歲月,從困境中長出的勇氣,從承擔中淬鍊的力量,證明願力不僅能改變一個人,也能改變整個家族的方向。以下為訪談內容之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02.21.2026

清苦的童年歲月

我的法號是「慈衍」。我書讀得不多,起初,我並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後來有位師姊告訴我,「衍」有延展、擴散之意,是把善念傳出去。我聽了很歡喜,也覺得這兩個字與自己的一生有幾分相應。

1944年3月11日,我出生於桃園市八德區(八德舊名為霄裡社)的一個農家。家中四男四女,我排行第六。父親從事中醫配藥,常常外出工作,一兩個月才回來一次;母親務農,還養雞養豬、種菜,日子雖然清苦,她仍常把家中有的物資,分一些給鄰居。

我們家境並不寬裕。母親小學畢業,從小務農,幾乎沒有停過手。她常叮嚀:「做人要誠實、要勤勞」。她回憶剛嫁來時,家裡只有三塊石頭架成的爐灶,就這樣生火做飯,把一家人慢慢養大。鄉下孩子的生活大抵相似——種稻、插秧、做農事都是日常。我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也早早明白,把事情做好,本來就是應該的。

年輕時的李秀梅笑容純真,映照出她早年樸實而明朗的生命時光。圖片來源/李秀梅
李秀梅(左)與友人合影,展現青春歲月的從容風采。圖片來源/李秀梅
李秀梅懷抱幼童,眉眼含笑,神情溫柔。圖片來源/李秀梅

求學路被迫中斷

我六歲開始上學。家事再忙,母親也從未讓我缺課,她總說:「不管怎樣,一定要去讀書。」老師知道我家境困難,也多有照顧——沒錢參加遠足,就讓我照樣來;小學畢業後想補習,連十塊錢都拿不出來,老師仍讓我坐進教室聽課。

我到小學畢業都沒有穿過鞋子,冬天腳上長滿凍瘡,夜裡常癢得睡不著;同學買糖、買零食,我從不敢向父母要一毛錢。學校需要表演時,連一條黑褲子也得向人借。如今想來,那樣的童年確實清苦,但也讓我很早懂事,明白許多事只能靠自己。

十二歲那年,小學畢業,本以為可以繼續補習、準備升學,父親卻對我說:「妳不能再讀書了。」家裡實在沒有多餘的錢,下面還有兩個妹妹要上學,他不能偏心。
那天下午,我躲在床上哭了很久。直到現在想起來,都會很傷心。我只是看著同學穿上制服走進校門,而自己從此再也回不去了。

十三歲離家打工

沒有繼續讀書後,我留在家裡,看著同學穿著制服去上學,心裡很不是滋味。村里一些同樣沒再讀書的人,紛紛往外跑,到台北做工,我也開始動念離開,不想一輩子待在鄉下。母親起初不同意,但十三歲那年,我仍堅持出去工作。

後來,哥哥在台北一根電線杆上看到徵人廣告——一戶人家要找十幾歲的女孩子當保姆,他替我打聽後,帶我到了台北羅家。

羅家對我很好,把我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家中兄弟姊妹多,也各自有了小孩子。我負責替孩子洗澡、餵飯、照料起居,樣樣盡心,他們也放心把孩子交給我。那是我第一次離家工作,年紀雖小,卻已學會把事情做好,不讓人操心。

有一次,我忍不住掉眼淚,主人看見了,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問:「妳在家裡也這樣嗎?」那一刻,我心裡既酸楚,又感到一絲被人惦記的溫暖。她對我說:「人要靠自己。」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在羅家做工的日子還算安穩,我也漸漸習慣了台北生活。

隻身一人赴美國

離開羅家後,我在台北做過幾份工作,仍與他們保持聯繫,也常回去探望孩子。二十出頭時,羅家問我是否願意以保姆兼管家的身分到美國照顧孩子。這個機會來得突然,我從未想過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但想到家境清苦,而每月六十五美元在當時已是不小的收入,最終還是答應了。

1967年,我第一次坐上飛往美國的飛機,起飛後不久,我忍不住哭了起來——從未出過遠門,也不知道美國在哪裡,前方等待的是什麼。身旁一位女孩輕聲安慰我:「我們是要去美國,應該開心才對。」聽她這麼說,我才慢慢平靜。

抵達後,有人來接我,而那女孩因父親遇上大雪無法趕來接機,只能緊緊牽著我的手。我向接機的雇主說明情況,先帶她回去暫住兩天,直到家人將她接走,心中才放下牽掛。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而年輕的我,也憑著一份單純的勇氣,就這樣來到了全然陌生的美國。

李秀梅與先生五十多年前的結婚合影,見證兩人攜手展開的人生旅程。圖片來源/李秀梅
李秀梅與先生在美國居所前合影,記錄兩人在異鄉並肩打拼、相互扶持的人生歲月。圖片來源/李秀梅

把家族帶上新路

在美國做了兩年保母後,合約期滿,母親要我回台灣結婚。而羅家也問我是否打算回去。我曾動過這個念頭,但老闆提醒我,台灣工作不容易找,既然已經走出來,留在美國或許機會更多。思量再三,我決定留下來。

既然選擇留下,就得學會靠自己生活。我開始念英文、考駕照,也換過幾份工作,在餐館做過事,也進過工廠,只要能養活自己,再辛苦都願意做。那時候只知道要把日子過好,一步一步站穩腳跟。

 之後,我請律師申請綠卡。第一次辦的時候要三百美金,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但我還是咬牙辦了。看到報紙說可以為兄弟姊妹申請移民,我立刻向律師確認,得到肯定後,便把台灣七位手足的名字一一寫下,開始替家人鋪路。

 之後,大哥十個孩子來了八個;二哥六個孩子;三哥一家五口、四哥一家六口,也陸續抵達。到了1981年,已有三十二位家人因著這條路來到美國。

李秀梅與家人在美國團聚合影。四十餘年間,她持續為家族辦理移民,先後協助自己和丈夫的家族、逾兩百位親人落腳美國,讓離散的親情在異鄉重新相聚。圖片來源/李秀梅

母親晚年的幸福

1970年,我與先生結婚,1972年,我們開設四川飯店,由先生掌廚。 之後,我為先生申請綠卡,他的兄弟姊妹也陸續來到美國。四十多年來,在不斷申請與等待中,兩個家族已有兩百多人在此落腳。

看著親人各自成家立業,有工作、有孩子,生活逐漸安穩,我心中滿是欣慰。每逢七月四日國慶,我們總會舉辦盛大的家族聚會,大人小孩齊聚一堂,熱鬧而溫暖。

侄子、姪女總對我說:「要謝謝妳,把我們帶來美國,讓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也過上安定的日子。」聽到這些話,我只有感恩,也感謝他們勤奮努力,沒有讓我操心。

後來,我把七十九歲的母親接來美國。她在這裡住了十五年,每逢生日,全家必定團聚慶祝;新年時,子孫排隊送上紅包,她總是笑得合不攏嘴。

母親九十五歲往生前,牽著我的手說:「在美國這十五年,是我一生中最享受、也最開心的日子。」聽到這句話,我心裡明白,當年的決定沒有錯——能讓家人成為彼此的依靠,便是此生最值得的事。

李秀梅與家人歡聚一堂,共同慶祝母親生日,定格下溫馨難忘的團圓時刻。圖片來源/李秀梅

一本書牽起因緣

我沒有讀過很多書,但與慈濟的因緣,卻是從一本書開始的。

1991年起,我常到各個佛教團體聽講,大概走過五、六個地方。1996年,在美國從事房地產的妹妹遞給我幾本書:《佛心師志》、《靜思語》和《考驗》。我翻開閱讀,內心深受感動,這才知道台灣有證嚴法師,也開始認識慈濟。

1997年回台時,我特地前往花蓮靜思精舍,也參訪了慈濟醫院。一路看下來,心中不斷思索:一位女性,怎能有如此寬廣的心量,成就這麼多利益眾生的事?聽說上人帶著大家一點一滴募款建院,我既敬佩,也在心中悄然動了一念。

回到美國後,我認識了杜媽媽(編註:資深慈濟紐約志工杜玉蘭)。店裡掛著靜思語,我一看便知道她是上人的弟子。因為同為客家人,我們很快熟絡起來。她問我要不要加入慈濟,我答:「要怎麼加入?」她笑說:「從捐款開始就可以,多少隨心。」

就這樣,我從一份小小的捐款開始,與慈濟結下更深的緣。

我讀書不多,許多道理說不上來,只能靠聽、靠問、靠做,一邊學,一邊跟著大家走,直到今天還在學。

1999年台灣九二一大地震後,李秀梅手持募款箱走上街頭勸募,接受民眾善款,為災區匯聚援助力量。圖片來源/李秀梅
李秀梅(前排右)參與香積志工服務。圖片來源/李秀梅

發願後就要做到

2000年開始,我便一心一意跟著慈濟。那幾年仍在經營餐館,日子忙碌,但心裡始終記著:既然自己還有一點能力,就應該多做一些事。

2002年,我受證榮董,並在心裡立下願——要完成十個榮董。第一次捐款時,其實很緊張,不是怕錢不夠,而是不斷提醒自己:既然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我讀書不多,但一直相信一句話——講話要算話。

2004年回到台灣,由上人親自授證,成為慈濟委員。一步一步走過來,我更告訴自己,發過的願不能退。完成十個榮董後,我沒有停下來。家人一個接一個加入,我也就一做再做。後來算一算,總共完成了十四個榮董。

有人問我,為什麼做到這麼多?其實心裡想得很簡單——這是我對上人的承諾。上人說,錢再多也用不完,能幫人就多幫一點;哪裡有災難,慈濟人就走到哪裡。我聽了,就照著去做。

家人都知道我在做什麼,孩子也支持我,願意一起承擔。我沒有多想,只記得一件事——既然發了願,就要走下去。

李秀梅(前排右六)於花蓮靜思精舍與證嚴法師及志工合影,留下共修同行的珍貴紀念。圖片來源/李秀梅

無常中更懂行善

我從小靠自己長大,做事不太計較得失。只要心裡沒有私心,就不會害怕;該做的事要去做,能幫的人就去幫,晚上自然睡得安穩。

受證後不久,先生的身體就出了狀況。兒子轉述醫生的話,說他只剩三個月。到了九月,他連路都走不了了,我心裡明白,他真的要離開了。

先生往生後,說不難過是假的。我也曾想過,為什麼自己已經走進慈濟,仍要面對這樣的無常?後來才慢慢明白,人生本就如此,誰也躲不過。七七四十九天過後,我拿著錢,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我始終覺得,自己能順順利利做這麼多事情,其實也有先生的一份功德。他辛苦工作賺錢,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去付出;如今我走在行善的路上,能替人承擔、為人付出,這一份,我也替他一起完成。

信己亦信人有愛

2012年11月18日,桑迪颶風重創美國東岸,李秀梅於紐約史坦頓島(Staten Island)發放物資時擁抱災民,傳遞溫暖關懷。攝影/林晉成

「信己無私,信人有愛」這句話,我常掛在嘴邊。沒有多深的道理,只是一輩子走來的體會。

在靜思書軒值班多年,我始終提醒自己,要尊重每一位走進來的人——不分年齡、不問背景,都以同一分心對待。

有一次,一位七十五歲的女眾走進書軒,神情落寞,坐了一上午連飯也沒吃。我上前陪她說話,帶她到廚房用餐。聊著聊著才發現我們竟是同鄉,她慢慢放下心防,也願意多停留一會兒。那時台灣正有災情,我輕聲提起,若有能力,可以一起幫助受苦的人。她當場拿出一百美元,過了一會兒,又再放下一百。三個小時的交談中,她陸續捐出三百美元,一念善心,就此圓滿成就。

還有一次,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人進門,說自己是基督徒,只想找個地方坐坐、喝杯茶。我為他泡茶,陪他談心,也告訴他,宗教雖異,勸人向善的心並無不同。他提起過往的懊悔,我只說:「知道錯,願意改,就清淨了。你還年輕,可以重新開始。」臨走時,他原本只放下幾塊錢,走到門口又折返,多投了一百。他說,今天心裡很輕鬆,也很歡喜。

我從不覺得自己多會說話,只是先相信別人的善心。你願意相信,對方往往也願意回應。

對我來說,「信己無私」是不讓私心動搖方向;「信人有愛」,是相信世間多數人都願意行善。

不識字聽法行法

很多人說,慈濟改變了我的生命節奏。我常講,我不識字,其實也沒關係,只要願意聽,就一定聽得進去。

這些年,我幾乎天天聽法,慢慢地,人也跟著改變了。以前遇到事情,心裡多少會計較;現在學會不爭、不硬碰硬,很多事放一放,也就過去了。人一柔軟,家裡的氣氛也跟著變好,家庭自然圓滿起來。

週末時,我到紐約慈濟人文學校幫忙。學校共有四百五十位成員,光是我和先生的家族成員,就有五十多人投入其中。家人的信仰各不相同,但只要我說是在做好事,他們就願意相信,也願意支持。

在慈濟二十多年,我學會的其實很簡單——多聽、多做、多替別人想一點。日子久了,不只家人受到影響,連孫子也在耳濡目染中長大。每當看到需要幫助的人,他會主動問我:「阿嬤,我們可以幫他嗎?」我知道,那顆善的種子,已經在下一代心裡發芽。

2015年2月8日,李秀梅(左一)在歲末祝福活動中與女兒一家共同響應「竹筒回娘家」。攝影/陳榮光
李秀梅手持親手製作的剪紙作品,笑容溫暖,展現人文巧思與生活雅趣。圖片來源/李秀梅

此生只做對的事

我不太會說大道理,只知道把當下該做的事做好。回看這一生,我擁有過很多感動,也彷彿在歲月裡被慢慢喚醒。我沒有什麼過人的本事,只是把對的事,一直做下去。

我很喜歡讀《佛心師志》、《靜思語》和《考驗》。這些書常提醒我:要先對人好,別人才會對你好;如果人生有什麼最大的懲罰,大概就是後悔。所以能做的時候就去做,不要等到來不及。

如今,看到家人心存善念,孩子們也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我感到十分安慰。三代同堂,也三代一起做慈濟,在彼此陪伴中朝同一個方向前行,是我此生最大的歡喜。

我沒有讀過很多書,但知道什麼是對的事——做人要講信用,也要負責到底;能幫多少人,就幫多少人。只要心存正念,路自然不會走偏。

回頭望這一生,若說還有什麼心願,就是把這分善好好交到下一代手中,讓它在人與人之間,繼續流轉。

李秀梅與子孫合影,映照出家族綿延與愛的傳承。圖片來源/李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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