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
放牛童落腳矽谷
——池萬國・田埂走進人文科技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北加州志工池萬國(左)與主持人張曉寧(右)分享他從艱辛童年到投入慈濟、在服務中找到心靈歸屬的的心路歷程。攝影/呂宛潔
主持人:張曉寧(慮傃)
自幼熱愛與人交流,喜歡與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人對話,傾聽他們的經歷,也從中感受人生的多樣與溫度。這份對「人」的好奇與關懷,成為她走上主持與廣播道路最自然的起點。
2012年加入慈濟後,她長期擔任人文真善美志工,筆耕、拍照、錄影,樂於將一幕幕動人的畫面化作文字與影像,傳遞給更多人。她常說:「能把自己的感動分享出去,是最有意義的事。」也希望這分真摯的初心,能成為她每一次主持與訪談的底色。
在廣播與錄影主持的世界裡,她用聲音傳遞溫度,用語言牽引情感,鋪陳故事的節奏,讓聽眾與觀眾感受到共鳴與安定,使節目氛圍在莊重與溫馨之間自然流轉。
她相信,主持不僅是引導節目進行,更是傳遞情感、連結眾心的橋樑。以聲音的溫度、文字的厚度與行動的深度,她讓「善」成為最動聽的語言,使每一次主持,都成為生命交流的美好篇章。
來賓:池萬國(惟竑)
來自台灣南投鄉下,他是務農大家庭裡長大的放牛娃。母親從早忙到晚的身影,成為他生命裡最深的牽掛。成長過程中,他靠著讀書找回自信,也在新竹科學園區的職涯裡磨練出穩定踏實的力量。移民美國後,他來到矽谷,因為替孩子報名慈濟人文學校,而意外與慈濟相遇。從陪伴孩子上課,到走入志工行列,從環保推廣、社區服務到急難救助,他逐漸在慈濟找到心靈的歸屬,也重新整合了生命的方向與意義。如今,他決定回到台灣定居,陪伴年邁的母親。這不僅是一個人生選擇,更是對親情最深的回應與圓滿。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池萬國與主持人張曉寧展開一場溫暖的對談,分享他從艱辛童年、求學成長,到海外職涯發展,再到投入慈濟志業的心路歷程。以下為訪談內容的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11.28.2025
放牛長大的孩子
1966年,我出生於台灣南投的一個務農大家庭。家裡有七個兄弟姊妹,我排行老五;爸爸那一輩有十個兄弟姊妹。那時是三代同堂、共同經濟,所有收入和收成都要上繳給祖父母統一管理,每個人都要為整個大家庭工作,沒有自己的私房錢可用。
爸爸常生病,看醫生還得記帳欠費;媽媽從早忙到晚,既要煮二、三十人的飯,也要下田幹活。她告訴我,懷孕時肚子再大,也得上山下田做事。
我們小孩也要分擔家務與農務:砍柴、拔草、搬甘蔗葉、放牛。農家需要牛,我們得照顧牠、帶牠吃草。牛沒吃草時,我們就得割草去餵。牛欄裡堆滿糞土,我們把堆肥一簍一簍挑到田裡,再用手把它均勻撒開。
學校肯定最開心
對於城市長大的人來說,提到「放牛的小孩」,腦海裡可能會浮現吹笛子、悠哉坐在草地的畫面。但台灣鄉下真正的放牛生活不是那樣。《鄉間小路》這首歌,其實就在描述那種情景。我每天放牛回家都會唱這首歌,也常常騎在牛背上。學校作業都是帶著,在河邊的大石頭上寫的。
在這麼辛苦的童年環境裡,我最喜歡、也最期待的,就是上學。因為那是唯一能暫時脫離農務的時間。
為什麼上學對我那麼重要?因為我在學校表現很好,常得到老師的鼓勵。老師知道我家境不好,常把書商送他的參考書拿給我。我總是在課程教完之前,就先把參考書的題目做完。在學校被肯定,是我童年最開心的時光。
養父生氣蒙陰影
我的成長並不順利。生父在我八歲時過世,欠下許多醫藥費。九歲那年,媽媽經媒人介紹改嫁給一位退役軍人,我的姓氏也從「王」改成了「池」。
養父來到我們村莊後,必須重新學耕田,加上他講外省腔,和我們溝通常有誤會。我們最害怕的是他的酒後情緒。吃飯喝酒時,他常突然發怒。我們想快點吃完離開,卻又被叫回來「聽訓」。若回答不如他意,他會翻桌子,甚至拿刀子,我們嚇得四散逃跑。家裡讓人害怕。
我在學校成績很好,本來期待拿獎狀回家會被稱讚,有一次拿給養父看,他卻說:「只會念書有什麼用?書呆子。」我聽了心裡很難受。
從小我就常想:能不能自己獨立,能不能離開這個家?當我情緒脆弱時,媽媽總是安慰我:「要努力讀書,未來才有出頭天。」這句話成了我撐下去的動力。家裡兄姊都沒讀初中,我是唯一有機會繼續念書的人。
因為家裡環境辛苦,我更想靠讀書改變自己。國中畢業後,我考上當時的國立台北工業專科(簡稱:台北工專。於1997年改制為國立台北科技大學)。我很清楚,去念高中不一定能考上國立大學,而私立大學我又負擔不起。台北工專畢業後能儘早工作。
第一次到台北考試,對我這個鄉下孩子來說,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什麼都覺得新鮮。考試前,同學的哥哥帶我們進台北熟悉考場,我再自己搭公車去天母姑姑家借住。
那時我很容易暈車,偏偏是夏天悶熱的公車,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我一路硬撐著不吐,也從那次之後再也沒有暈過車。隔天去考場,我們怕遲到,叫了計程車。司機說「一百七」,我們卻以為是「一個人 170」,就照鄉下「算人頭」的方式付了五百。司機大概覺得我們非常大方。
考上台北工專後,第一次放假回家,媽媽竟然哭了。她說:「你不在家,才知道以前家裡很多事是你在做,妹妹做不來。」雖然心疼我,她還是叮囑:「車費很貴,沒事不要回來。」
用心工作得信任
台北工專畢業後,我去金門當兵。退伍後進入職場,我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那時我到新竹科學園區工作,這15年的職場生涯,對我後來的人生態度影響很大。也許因為從小缺乏自信、心裡自卑,所以我在工作上特別用心,也因此得到老闆的信任與賞識。
第一份工作是去一家日商公司,面試後立刻被錄取。公司的設備操作手冊全是日文,我只憑大學修過一年初級日語,把那本日文手冊硬生生地K下來。看不懂就反覆讀,直到最後真的看懂了。
之後我跟著老闆到另一家公司,再調到工廠,成了設備經理。因緣際會,老闆把更多責任交到我身上,我三十出頭就管理一間五六百人的工廠。老闆常和我一起討論高階主管的人事配置,甚至希望我接任副總經歷。但我覺得自己太年輕、資歷不夠,也擔不起那份責任,所以婉拒了。
九二一逃過大劫
之後老闆又給我提供出國深造的機會。我把這件事告訴養父時,感覺他有些擔心,怕我變成「別人的孩子」。也正因為這件事,我開始感受到他不善言語、卻真實存在的的牽掛。
從那以後,我和養父的關係慢慢緩和,不再像以前那樣緊張。他不再覺得我沒用;而我也漸漸明白,他的期待與嚴厲,其實都是另一種形式的關心。
回頭看,那些嚴厲與要求成了我成長的養分,也塑造了我後來堅韌的性格。他對家庭的付出,我一直看在心裡,也因此能接受他有限的表達方式。
我家在南投國姓鄉,那裡是921大地震受災最嚴重的地方。養父在地震前一年因車禍過世;當時我在新竹工作,媽媽獨自住在南投,我一直很不放心。於是我們在9月18日先把她接到新竹,沒想到兩天後就發生了大地震。
房子雖然受損,但人都平安。否則我真的不敢想,如果那時媽媽一個人還在南投,會發生什麼事。對媽媽和我們來說,那份驚嚇都深刻在心裡。
初到灣區生活宅
工作逐漸穩定後,人生走向新篇章。我結婚後,先後有了兩個孩子,2005年,我們一家決定搬到美國。
當初公司曾希望派我到美國念書,我沒有答應;沒想到多年後,卻因為孩子而真正踏上移民之路。主要是因為小女兒在美國出生,一直由太太林宜靜娘家的父母照顧。那時我們面臨兩個選擇:把小孩帶回台灣,或是全家一起來美國。太太認為美國的教育環境更合適,最後我們選擇全家移民。
2005年,剛到舊金山灣區時,我的生活幾乎是封閉的:送小孩上學、送太太上班,幾乎沒有與外界接觸。
園遊會遇見慈濟
在台灣時,我其實就聽過慈濟。偶爾有同事來募功德款,我也捐過,但對慈濟真正做什麼並不清楚。印象最深的是曾在街上看到慈濟的「預約人間淨土」活動,還買了一件有蓮花圖案的T恤。當時的接觸就到這裡,算是很表面的認識。
直到2007年,有一天我在庫菩提諾(Cupertino, CA)的紀念公園 (Memorial Park) 閒逛時,看到一場園遊會,剛好有慈濟攤位。聽說那裡有中文學校,我便詢問訊息,之後替兒子報名慈濟人文學校。
孩子開始上課後,我常留在校園等他下課。那段時間認識了陳寶如師兄。他熱心帶我進到一間教室,裡面正在討論環保、省水、省電等主題。那些內容深深吸引我——一來我們剛到灣區時生活拮据,二來環保理念也很契合我。
就這樣,我從一位家長志工開始,慢慢走進慈濟。
生活視野被打開
我慢慢發現,慈濟不只是推廣環保,而是把關懷送到全世界,在各地落地生根、持續發揚。這樣的團體深深吸引我,也帶給我很大的感動。
2010年,我參加見習培訓。2012年授證後,很快承擔起社區協力隊長和慈濟青少年(簡稱:慈少)高中團的任務,一起投入社區服務。因為慈濟,我認識了更多人,生活的視野也整個被打開。
很多事情一個人很難完成,但在慈濟,一群人就能把事情做起來。社會上有許多我們個人無法改變的事,可是在慈濟,只要彼此吆喝一聲,大家就能一起行動。
親子關係的覺醒
我把孩子送來慈濟,是希望他們多學做人的道理;沒想到,獲益最多的竟然是我自己。
我們傳統文化裡的「感恩、尊重、愛」,常常只放在心裡,很難說出口。尤其是「尊重」——這是華人文化最缺乏的。我們的觀念裡常常只有責任和義務。
而我在慈濟的人文課程、高中團的互動,以及上人的教導中,才真正深刻學到「尊重」。特別是在管教孩子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潛意識裡對孩子的期待太高,有時甚至會出現暴力情緒。
後來在帶領高中團、接觸其他孩子的過程中,我上了許多親子教育課,再加上上人的法語,讓我在孩子成年離家前終於明白:孩子是獨立的個體,不是承擔我期望的工具。
我很慶幸,在他們離家之前,我們的親子關係得以修補。再晚一點,我可能就把「打罵教育」真的當成傳家之寶了。
慈濟北加州志工 池萬國
一家人一起投入
從第一次接觸慈濟到逐漸投入,慈濟慢慢成為我們全家的生活重心。兒子和小女兒都是慈濟人文學校成長,後來加入慈少高中團;我太太也參加見習並授證。我們全家幾乎都投入在慈濟的服務。
我們常一起參加各式人文與社區活動。包括經藏演繹、法船、短劇與《父母恩重難報經》等,每一次參與都讓我感受深刻。
每個星期天清晨,我們會到桑尼維爾(Sunnyvale, CA)固定的慈濟早餐發放點服務。發放後,大家拿出各自的點心分享,有時也會一起到山景城(Mountain View, CA)的海岸線公園(Shoreline Park )健走。看見志工彼此合作、越來越多人加入,那種「大家庭」的溫暖讓我們深深投入。
我也參與了東帕洛阿圖( East Palo Alto , CA)幸福校園計畫初期的一些活動,協助教育資源匱乏的學區;我們也曾送家具到舊金山獵人角(Hunters Point)幸福家園,那時我才真正看見,有些孩子從來沒有睡過床。
在探訪弱勢家庭的過程中,我更深刻體會「見苦知福」,也因此更加珍惜一家人能平安生活在一起的幸福。
慈濟北加州志工 池萬國
急難救助盡全力
除了日常服務和社區陪伴,我也肩負起急難救助的責任。這不像一般志工工作,更像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考驗。
在急難救助中,我主要負責災後發放的人力規劃與資源部署。北加州多年來頻繁發生山火,為了讓十方大德的的善款真正送到受災家庭手上,我們建立了一套資料審核流程,投入大量人力確認災民身分。在美國沒有台灣那樣的戶籍制度,身分核對非常不易;尤其山火常發生在偏遠地區,住址與建物資料經常對不上,加上人口流動大,許多資訊都得靠耐心與技巧,一個個釐清。
2024年七月的「公園山火」(Park Fire)與2025年初的洛杉磯山火(Los Angeles Wildfire)期間,我們在發放作業中必須查證大量個案,常常沒日沒夜地工作。那段時間我因長時間查資料與聯繫而手部過勞,肩膀到現在仍在慢慢恢復。
雖然做不到盡善盡美,但我們始終提醒自己:要對得起捐款的大德,至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該做的事,我們都盡力做了。
慈濟北加州志工 池萬國
回台陪母心已定
2005年來到美國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媽媽。幸好妹妹願意照顧她,陪在她身邊。那幾年我回台灣時,看到媽媽在新環境與鄰居相處融洽,我常想:是不是我在美國陪伴長者、做慈濟服務所結的好緣,也回到了媽媽身上?想到這裡,我對母親的愧疚便減輕了一些。
但近年她年紀漸長、身體每況愈下,我常夢見她好像在等我回去。我不想留下遺憾,因此決定辭去工作,回台灣多陪伴她。
媽媽是我成長過程中唯一能傾訴的人。所有委屈與無奈,我只能對她說;而她夾在養父與孩子之間,常常兩面承受壓力,卻仍給我最多的鼓勵與期望。
我希望她能接觸佛法,但礙於身體與學習限制,只能鼓勵她成為慈濟會員。2021年,我也替她圓滿一個榮董,希望她與慈濟結更深的緣。
這次回台灣,我最想做的,就是陪伴她、讓她安心,也讓她有更多機會親近佛法。
慈濟北加州志工 池萬國
感恩相伴十八載
在展開人生的另一個篇章之前,我也準備和北加州的慈濟家人暫別了。臨行前,我最想說的是:謝謝大家,陪著我們一家走過這18年。
在慈濟的大家庭裡,我們受了太多照顧。其實,我們的生活並非一路順遂。2015年,我家師姊正努力從化療中康復,而我也在同一時間遭遇裁員,那是我們生命的低谷。所幸有師兄師姊一路陪伴、鼓勵,我們反而沒有恐慌,也順利走過那段艱難的日子。
如今我要回台灣多陪伴母親,心裡也捨不得北加州的慈濟家人。這裡是我的第二個家。未來只要有機會,我會常常回來看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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