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醫路為人不為利

——鄧博仁・從診所到義診的慈悲心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美國醫療基金會執行長鄧博仁(左)醫師與主持人陳瑞苓(右)對談,分享他從單純感動到勇於發願,全心投入慈濟醫療與義診服務的心路歷程。攝影/錢美臻

主持人:陳瑞苓(明宜)

2013年走入慈濟,曾因怯場而不敢上台,如今已是美國總會大小活動中的王牌主持人。當她站在舞台上,就像與慈濟家人對話般自在溫暖,把緊張轉化為溝通的力量。她在慈濟美國Podcast節目轉型為《美國大愛百寶箱》加入主持團隊,將這份把人與人拉近的能量延伸至聲音與影像,以真誠對話觸動人心。

來賓:鄧博仁(濟彧)

美國成長的移民二代,從小在家人的期待中走上醫師之路。1999年開設個人診所,卻因一次感恩茶會的觸動與台灣營隊的啟發,毅然關掉診所,全心投入慈濟醫療與義診服務。他也茹素多年,讓素食成為日常,更成為他持續付出的力量來源。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慈濟美國醫療基金會執行長鄧博仁醫師與主持人陳瑞苓深度對談,分享在慈濟的心路歷程與生命故事——從發願的勇氣,到行動的力量,再到對病人深厚的關懷,展現出慈濟醫療的精神與人文價值。以下為訪談內容整理節錄。

編輯:黎艷娟

09.26.2025

美國求學的挑戰

我是在台灣高雄出生的。1970年代,父親經營生意,當時投資移民相對容易。父母親為了我們的教育,早早開始規劃。1981年,我十三歲時,全家一起移民到美國,並在1984年取得綠卡。

來美之前,我在台灣就讀國中二年級,到美國後,銜接進入當地的初中。剛開始語言是一大挑戰,我的英文並不好,要花上好幾年才能逐漸適應。真正能自在地和美國人交談,已經是幾年以後的事了。因為語言的關係,初中學科成績並不理想,只有數學比較突出,畢竟數字是共通的語言。體育、美術課也還算過得去,但凡是和語言相關的課程就很困難。

國中二年級時,鄧博仁在高雄澄清湖與同學一同參加露營活動。圖片來源/鄧博仁
1986年,鄧博仁從洛杉磯查茲窩斯高中(Chatsworth High School)畢業,與家人合影留念。圖片來源/鄧博仁

我的適應期算是蠻長的。一直到高中以後,我才真正能順暢地跟同學交流。因為我們居住的地方華人不多,我和弟弟在學校幾乎成了「特例」。學校安排了第二代的華裔學生幫助我們,但他們的中文也不太好,所以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慢慢適應新的生活環境。

爺爺一語轉人生

1991年,鄧博仁自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化學工程系畢業,並加修生物工程,身穿學士服留影。圖片來源/鄧博仁
鄧博仁在醫學院二年級時與同學的合影。圖片來源/鄧博仁

起初,我並沒有打算成為醫生。父親希望我讀工程,因為他從事建築行業,希望我將來能協助他的事業。然而,爺爺的一句話改變了我的人生。他告訴我:「你是我們家第一個上大學的人,我們家還沒有人當過醫生,你要不要去試試看?」就是這麼一句話,讓我下定決心轉換跑道。

1991年,我從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UCLA)化學工程系畢業,並加修生物工程。隨後,我申請進入醫學院,展開為期四年的專業學習。醫學院的課程相當艱辛。特別是需要背誦大量專業詞彙與知識,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不過,憑藉理科基礎,我在理解醫學原理上比較有信心,逐步克服了學習上的困難。

診所初創挑戰多

1991年,鄧博仁與爺爺(中)、姑姑王慈倫(左)一同前往中國大陸旅遊。圖片來源/鄧博仁
1993年,鄧博仁(右)就讀醫學院後返台,與家人合影。左起為二弟、母親、奶奶與爺爺。 圖片來源/鄧博仁

爺爺的一句話,讓我把人生羅盤轉向行醫路。雖然他在我取得醫學學位的前一年往生,未能親口向他報喜,卻成了我行醫至今的長久動力。

1999年,我完成醫學院與住院醫師訓練,正式取得執照後,在洛杉磯北嶺醫院(Northridge Hospital)對面買下診所,開始行醫。創業之初既要扛貸款、又要從零累積病人,每一步都不輕鬆;也正因為這些磨練,我學會在理想與責任之間穩住步伐,更加珍惜白袍下的這分職志。

少年結緣慈濟名

學佛講「因緣」,我跟慈濟的緣分也是如此,一點一滴累積而成。早在台灣時,姑姑是慈濟人,常到家裡跟父母談起慈濟,臨走會留下文宣。我偶爾翻看,心裡種下好奇的種子。十三歲移民美國後,這分印象沒有消失,只是安靜地擱著,偶爾被刊物喚起。

多年以後我成為醫生,有了自己的診所。那時還不算太忙,姑姑知道我已執業,便不時邀我參加義診。就這樣,最初的因緣慢慢發芽,也讓我與慈濟的連結在一次次服務中日益緊密。

義診服務初體驗

2000年,家中老二出生後,兄長起初對這個新成員有些不適應,但在親吻弟弟的那一刻,兄弟情誼由此展開。此後他們生活在一起,彼此陪伴成長。圖片來源/鄧博仁

開業後平日忙看診、週末也常排滿。起初我參與慈濟義診並非主動,而是被連續邀請數次才答應,先到慈濟阿罕布拉(Alhambra, CA)醫療中心報到。義診多在週日、約每三個月一場,於洛杉磯周邊據點輪替;北嶺附近也有一處,之後我長期在洛杉磯的范奈斯(Van Nuys)服務,主要心力都投在那裡。

慢慢地,我的心態轉了彎。義診現場能清楚地看見病人的迫切:許多就診者是農工,沒有身分,也無醫療保險,求醫困難。我們不只看診,還提供用藥指導與免費藥物,能立刻紓困。親眼看見改變發生,我從「不好意思才來」變成「主動想來」,並開始調整排班,固定投入慈濟義診。

感恩茶會淚潸然

鄧博仁醫師一家四口溫馨合照。圖片來源/鄧博仁

1999年起,我參與義診已十多年,心態一直單純,只覺得做義診快樂而踏實,卻未曾想過要成為真正的慈濟人。直到2010年,在慈濟美國總會北嶺聯絡處會所的一場感恩茶會,我因醫師身分被邀請上台分享。當我望向台下時,目光落在一位默默付出的志工身上,心中震動不已——我能拿著麥克風,是因為專業;而背後更多努力的人卻未被看見。那一刻,我淚流不止,什麼也說不出口,卻在心裡暗自決定:一定要更深入了解慈濟。

很快我體會到,一場義診的完成靠的是所有志工和醫護的分工合作,每一個角色都不可或缺。曾有一位志工是我的病人,身體並不好,卻總是提前一天準備,隔天一早又忙著張羅大家的餐食。相比之下,我只是坐下來看診或講幾句話就結束了任務。為什麼這樣的人不被看見?他的付出明明更多。這讓我深思:到底是什麼力量,能讓慈濟人如此無怨無悔?我漸漸發現,幾乎身邊的每一位慈濟人,都是這樣。

人醫營隊茁壯行

每年感恩節假期,鄧博仁夫婦都會帶著孩子搭巴士旅行,十年間一路相伴,也見證了孩子的成長。圖片來源/鄧博仁
2014年11月15日,鄧博仁醫師帶著兒子Christophert參加義診活動,歡喜付出。攝影/楊婉娟

2010年,我受邀回台灣,首次參加「人醫會」營隊。幾天裡,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專科的醫師齊聚一堂,分享各自的經驗。雖然環境條件各異,義診方式不同,但共同的目標一致——為病人提供最好的醫療服務。這樣的交流不僅增長了我的醫療知識,更讓我看見全球慈濟醫師共同的願景與努力。

然而,離開花蓮時我仍覺得:光靠別人分享還不夠,自己對慈濟的了解依舊有限。於是我告訴自己:唯有親身投入,才能真正理解這個團體。

回到美國後,我決定報名見習培訓,也很感恩陳正香醫師的接引。那段時間,我開始積極參與四大志業,尤其在義診方面最為投入。同時,在醫療執行長曾慈慧師姊的安排下,我利用診所空檔協助看診。從最初每月二十小時開始,隨著參與漸深,我愈做愈投入,也更堅定了走向慈濟的心。

師父叮囑發大願

2024年11月24日,鄧博仁醫師前往貝克斯菲爾德(Bakersfield, CA)參與義診,關懷當地低收入戶農工。攝影/駱淑麗

2012年我順利授證,再度回台參加營隊。期間,宸師父兩次叮囑我:「鄧醫師,你要發大願喔!」這句話深深震撼心中,卻也留下疑惑:什麼才是「大願」?

從花蓮返台北的火車上,我被點名分享心得,腦中仍惦念「大願」。我想,是不是「做不到的事情」才叫大願?既然大願還沒準備好,那就先許下幾個「小願」。

在慈濟診所看診時,我發現大部分病歷都很薄,病人往往只來過一兩次就不再回來。於是第一個願望是:希望病歷能「長胖」,病人願意一次次回來,得到連續照顧。

第二個願望是:診所能有「更多病歷」。設備與醫療人力都很齊全,卻少有人走進來,我希望更多有需要的人能善用資源,讓善款真正用在病人身上。

然而,回到美國後,我一週三天在自己診所,兩天在慈濟診所,分身乏術,兩邊都無法兼顧。思索再三,決定關閉個人診所,全心投入慈濟。2013年1月2日,我正式成為全職慈濟醫師,用專業全力服務有需要的人。 

國際義診收穫滿

2010年4月29日,鄧博仁參與人醫會舉辦的偏遠地區義診活動,耐心為病患看診。攝影/楊湛強

除了在美國診所服務,我也開始參與國際義診。第一次到宏都拉斯(Honduras)時,準備了許多藥物,卻發現呼吸道藥物不足;隔年到海地(Haiti),雖備妥呼吸藥,卻派不上用場,反而是維他命最受歡迎。藥物需求差異,讓我深刻體會到「因地制宜」的重要。

之後我們調整做法:藥物在美國先由志工分裝好,再帶到當地。特別是慢性病患者,一次能領三個月的份量,確保撐到下次回診。這不僅省力,也讓病人持續用藥不中斷。

義診讓我明白,慈濟不只是一次性服務,而是著眼於長期陪伴;因此更重要的是吸引當地醫師加入,成立「人醫會」,才能形成穩定而持續的力量。

聯邦標準盼永續

我印象深刻的一次人醫會營隊主題是「變與不變」。慈濟醫療的使命始終如一——服務弱勢、缺乏資源的人。但隨著社會與制度的演變,「只做義診」的方法必須調整。

最初,我們的診所專門服務沒有保險的病人。後來,一些雖有保險卻找不到家庭醫師的人也前來求助。我們先收取象徵性的20美元手續費;隨著歐巴馬健保(ObamaCare)推行,我們發現真正能幫助病人的,是協助他們進入主流醫療體系。於是我們組隊協助病人申請健保,但許多人依舊看不到醫師。最後,我們再次轉型——接受保險,成為病人的家庭醫生,才能長期陪伴與照顧。

為了讓診所能永續經營,我們向政府申請成為「 聯邦認證醫療中心」(Federally Qualified Health Center,簡稱FQHC),雖尚未完全核准,但已晉升為 「聯邦標準的醫療中心」(Federally Qualified Health Centers Look-Alike,簡稱FQHC Look-Alike),具有聯邦資格的醫療保健機構,可為居民提供更多、更好的服務,也能依實際看診人數獲得部分補助。這樣的制度設計,讓我們既能維持慈善初衷,也能確保醫療服務走得長久。

五年目標再啟航

2025年4月20日,鄧博仁醫師(右)在美國總會59周年慶經行及世界地球日活動中,分贈壽桃給與會志工和會眾。攝影/駱淑麗

有人說,我當年的兩個小願——讓病歷變、病人增加——其實已經是大願。但在我看來,那只是盡力把能做的事做好。剛開始,我看到的是眾人合力、缺一不可;隨著深入投入,我才體會到真正的瓶頸在於醫師人力。唯有醫師夠多,服務才能擴大,志業才能長久。

從 2024 年起,我們的醫療中心逐漸走向自主管理,發展愈來愈穩定。當初「讓病歷變厚」的小願,如今真的實現了。雖然病例已經電子化,但每次打開系統,看見病人資料一頁頁累積,心裡都充滿感動。因為這代表,許多病人已陪伴我們超過十年,他們早已不只是病人,而是家人。這份信任與陪伴,正是我最大的安慰。

然而,挑戰依舊存在——我們仍然缺少醫師。所以,我又給自己立下新的願望:希望未來五年,能再招募五位醫師加入團隊,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服務更多病人,讓慈濟醫療志業穩健發展,並持續向前。

讀經聞法潤慧根

2025年8月3日,在美國總會靜思一甲子AI讀書會上,鄧博仁醫師耐心指導年長志工劉珍君操作平板電腦,專注學習新科技。攝影/蔡松谷

在進入慈濟之前,我沒有固定的宗教信仰。小時候只是隨家人拜拜,卻不明白其中意義。起初參與慈濟,也不是因為宗教,而是單純被感動,想進一步了解這個團體。

直到見習培訓時,參加讀書會接觸到《水懺》等經文。一開始看不懂、聽不懂,但在師兄師姊的分享中逐漸領會,並嘗試將智慧應用於生活。回頭看才明白,原來許多過去的經歷都能串聯起來,蘊含因果與啟發。

當體會到這一層意義,心中生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這就是「法喜」。

參與慈濟後,我才真正開始學佛法。透過共修與讀經,心境逐漸沉澱。以前只是單純接受事情的發生,現在會去思考背後的因緣,並提醒自己在日常中多一份覺察。這樣的轉變,不僅影響了我的心境,也改變了我看待家庭、病人與志工的方式。

茹素十載初心堅

2023年1月1日,鄧博仁(後排右)在美國總會舉辦的歲末祝福感恩會中演繹手語《慈濟人》。攝影/黃友彬

2010年見習培訓時,我因《水懺》啟發開始茹素。我印象很深,有一次聽到執行長黃漢魁師兄(已故美國總會前任執行長)分享,他和太太王惠平茹素十年,還把這十年當作慶祝,進一步改為全素。我坐在台下心裡想:「十年太厲害了,我連十天都做不到吧?」

原以為會很困難,卻在一次次實踐中發現其實並不難。有一次搭郵輪旅行,我原本擔心會破戒,結果一路只吃沙拉和麵包,不僅順利堅持,體重還輕了半磅。那一刻我明白:只要願意發心,自然會有人事物來護持。

起初我設下108 天的目標,完成後繼續下去,至今已茹素十多年。不同人給我許多理由,但最後我找到自己的答案——吃素,就是為了「簡單」。少一分追求,多一分自在,讓我能把精力用在慈濟與醫療服務上。

茹素不是限制,而是一種自在的選擇。簡單的食物,也能帶來真正的力量。

分秒不空行願路

鄧博仁醫師投入參與總會活動,身體力行把每天行程排得充實滿滿。攝影/蔡松谷

常有人問我:「你這麼忙,怎麼還能維持這份熱情?」我的答案很簡單——因為喜歡,所以願意。

當一件事發自內心熱愛並全心投入時,忙碌就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充實。

 對我而言,最大的挑戰不是事情多,而是「無法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慈濟的四大志業、八大法印,有太多值得參與的領域,常常必須面臨取捨。這也讓我學會了時間管理,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最需要的地方。

證嚴法師常提醒我們「分秒不空過」。我自知尚未達到這個境界,但至少努力讓每天都排得滿滿的。當一天結束,回望自己確實付出、真心去做,就會覺得沒有白過。而這分踏實與充實,正是我最大的法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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