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做工結好緣
——黃振欽・漆出慈濟福慧路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美國總會志工黃振欽(左)與主持人王惠平(右)展開深刻對談,分享從奮鬥、病苦到覺悟的生命歷程。攝影/錢美臻
主持人:王惠平(慈懇)
自1998年投入慈濟以來,始終勤耕心中的「大良福田」,在持續的參與與學習中,不僅豐富了自己的人生,也在慈濟大家庭裡結識了許多良師益友。正如證嚴法師《靜思語》所言:「每個人心底都有一股清流,都有一塊福田,隱藏著豐沛的泉源。」從播客《洛城大愛百寶箱》到如今的《美國大愛百寶箱》,她一路從學習到承擔,再度加入主持團隊, 將這股能拉近人與人心靈距離的能量,延伸至聲音與影像。透過真誠的對話,她期盼觸動更多人心,也希望在節目中陪伴大家,一同挖掘並分享每個人生命中那股源源不絕的美善清流。
來賓:黃振欽(濟振)
早年在台灣以油漆工程公司起家,憑著勤奮與精湛手藝闖出事業高峰,在忙碌中無法陪伴小孩、太太和這個家庭。移民美國後,他開始省思人生的方向與意義,從追逐事業轉向心靈的耕耘。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慈濟美國總會志工黃振欽與主持人王惠平展開一場溫暖而深刻的對談,分享他面對太太、自己與亦醫亦友的吳弘斌醫師相繼罹癌的生命考驗,如何以堅定與感恩化解無常,並在慈濟找到行善與心靈的依歸。他以「福報要自己做,因緣要自己結」自勉,實踐「生命不留白」的信念,在奉獻與陪伴中活出光亮人生。以下為訪談內容整理節錄。
編輯:黎艷娟
10.31.2025
高雄做油漆工程起家
我出生於台灣屏東,從小喜歡畫畫,對西畫、工藝與書法特別有興趣,也展現出做工的天分。家境清寒,我立志靠自己的雙手闖出一條路。國中時為了重考升學,我親手搭了一間小磚屋,獨自苦讀,打算學習臥薪嚐膽的故事,希望改變人生。
我期待重考上普通高中再讀大學,然而,我的父親並不支持我蓋小磚屋苦讀的想法,他覺得很荒唐而整日責罵我,我對父親產生極大的不諒解的怨恨。
之後我帶著母親給的台幣四百元,跟著乾哥哥到台北闖蕩,初到都市,連打公用電話都不會。我先到工廠做學徒,白天工作晚上苦讀,後來沒有考上理想的學校,而就讀了復興商工美工科。
在台北讀書時,在乾媽媽家吃住四年,他們沒有向我收取費用,讓我養成隨遇而安,和隨時感恩的心。我的乾哥哥常寫信鼓勵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乾哥哥告訴我要「光耀門楣」,這四個字有如當頭棒喝,我對父親的怨恨突然完全消除,身心釋然。
退伍後,選擇投入油漆工程的工作,我進入高雄知名的「得利塗料」(Dulux)代理商工作,半年後轉到另一家公司,負責油漆工程監工工作,十年之後才自己創業,。從石化工廠到大型建設案,我都做過。最忙的時期同時承包八百多戶住宅,幾乎沒日沒夜。後來轉與室內設計師合作,專做特殊油漆與精緻工法。在台灣那二十多年,我把青春與心血全部都奉獻給了油漆事業。
分隔十年心茫然
憑著努力,我在高雄站穩了腳步,生活漸漸穩定,事業也小有成就。我從未想過要移民美國。我的太太黃勝雲也是慈濟志工,因為我們早在1985年已取得綠卡,為了讓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1996年她帶著孩子前往美國讀書,當時老大才九歲。老二才三歲,從那一年起,我們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分居生活。
那十年間,我留在台灣工作,太太和孩子留在美國。每年暑假她們回台灣,寒假則換我飛往美國,每次相聚都只有短短三週,然後我又匆匆回到工作崗位。十年來,我們一家人就這樣隔著太平洋過日子。
賺錢之外還有啥
有一天,太太打電話告訴我,女兒問她:「你們大人賺那麼多錢要做什麼?」她希望我幫忙回答,可我一時語塞。那句話在我心裡反覆迴盪——我知道,孩子真正想說的是:「爸爸,為什麼你不在我們身邊?」
等孩子快上大學時,我才驚覺自己錯過了她們的童年,也錯過了身為父親該有的陪伴。我開始反思:「我到底在忙什麼?人生要留下什麼?」直到有一天,我在《世界日報》上看到一篇美籍華人寫的社論,裡面那句話深深刺痛了我:「你們台灣人,除了會賺錢之外,還會做什麼?」那一刻,我沈默了——努力了半生,卻不確定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麼。
這些疑問像兩顆種子,一直埋在我心裡。2006年,我終於決定放下事業,結束台灣的一切,來到美國與妻女團聚,從零開始新的生活。
在美雙手撐起家
我曾對太太說:「我覺得自己很有做工的天分。」她笑著說:「有做工的天分,有什麼好驕傲的?」但我心裡明白,這是我一生的根本。學過美工的我,對顏色和質感特別敏銳。後來創業專做特殊塗裝——彩繪、拉紋、仿大理石紋……這些都需要高度的耐心與創意。客戶常對我說:「你不像油漆工,比較像藝術家。」這句話我一直記得,因為那是給我手藝最大的肯定。2006年來到美國,我並不害怕,心想:靠這雙手,在哪裡都能生活。
剛到不久,太太邀我參加慈濟的營隊志工活動,從清晨五點到美國總會開始準備早餐到藥石(編註:佛教用語的晚餐)結束,一整天的活動,當天洗了一整天的碗盤,好像我之前沒洗過的碗盤,一次補回來,當天也是我的生日,感覺上天是在磨練我。
活動結束後,我開始找工作。在《世界日報》看到「誠徵油漆包商」的廣告。我帶著台灣時拍下的作品去應徵,雖然對方原本要找包商,但看了我的作品後,轉介我給另一位需要師傅的客戶。就這樣,我接到了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那是在一家專做實木門的公司,負責上色與噴漆。雖然論件計酬、收入不穩,但能靠雙手重新開始,我覺得心裡特別踏實,也讓我熟悉了美國的施工方式。
金融風暴再出發
其實早在1996年太太帶著孩子先來美國時,我就和大舅子合資買過一棟房子。幾年後房價漲到四十多萬美元,大舅子想賣,我卻不捨得他們搬家,一直沒同意。直到2006年我正式來美國時,房子已經被賣掉了,留下那筆錢存在銀行。當時利息高,每月光靠利息就有八、九百美元,我只要再工作賺個七百美元,就能過簡單安穩的生活,所以暫時沒有急著再買房。
然而到了2008年金融風暴爆發,房市崩盤,銀行利息降到只剩一、兩百美元。那一刻,我才深刻意識到,所謂的「安穩」並不可靠。我對太太說:「我們該重新找房子、也該為生活打下基礎。」於是我結束原本為實木門公司代工的工作,開始自己接案,做起油漆工程,正式成為自營工頭。
那是日子艱難卻踏實。我不再只為生活打拼,而是在美國重新築起家的根,也一步步找回對工作的熱情與掌握命運的力量。
法脈早結續前緣
我與慈濟的緣分,其實比來美國還早。2006年之前,我在台灣就已是慈濟會員。那時工作繁忙,幾乎沒參加過活動,但每月固定捐款八百台幣——家裡四口人,一人兩百,心想這樣也算盡一份心力。
來美國前,我甚至想把工程車捐給慈濟,但志工說車子太舊,無人能接手,只好作罷。沒想到來到美國後,這段緣又續上了。太太邀我參加志工服務,我開始在總會幫忙,也更深刻體會到「付出」的意義。
我告訴自己:「慈濟是一個做好事的團體,我也該更進一步學習與付出。」於是我報名見習與培訓課,從此走進了一條不只是工作、更是修心的道路。
隊輔陪伴六年情
平日要上班,唯一能全心投入的就是週末。於是我利用每個週六、週日,到見習培訓課陪伴新學員,一做就是六年。
在陪伴的過程中,我常提醒大家:「要讓自己的生命不留白。」這句話,其實也是我對自己的期許。
那六年間,我幾乎成了「專職隊輔」。雖然忙碌,卻感到無比踏實——看著一位位新志工從陌生到熟悉、從學習到發心,我知道,這就是我在慈濟找到的「家」。
我常說自己能力有限,國際賑災、醫療志業那些我都不懂,但我能陪伴。只要有新的菩薩願意走進慈濟、願意多做一件好事,對我來說,那就是最大的貢獻。
有時候週末從早忙到晚,雖然身體疲憊,心裡卻各位平靜——能在慈濟找到屬於自己的角色,也是一種幸福。
患癌體悟真福報
2019年,我和太太準備從台灣回美國前,她臨時到大林慈濟醫院健檢,意外被診斷出乳癌。原本我們要搭高鐵去機場,臨時改變行程,留院治療。
健檢中心的王昱豐主任,主動協助安排後續檢查與治療,讓我們在驚慌中多了一份安心。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人生的貴人,總是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三年後,也就是2022年,我又被診斷出口咽癌。當時正值新冠(COVID-19)疫情期間,我打算回台治療半年,卻想起護照還沒拿回來。原來之前到駐洛杉磯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TECO)辦理換照,舊護照按程序要寄回外交部註銷,再寄回美國,需要好幾個月。情急之下,幸好潘淑青師姊幫我聯絡,經文處的人說:「護照還在,還沒送回外交部,要不要今天就來拿?」我聽了立刻趕過去取件,當天就訂機票返台。若再晚一步,恐怕錯過治療時機。經歷這些,我更加明白,人在病中最需要的,不只是醫藥,而是那分被愛與關懷支撐的力量。
這都是福報——在困難的時候,總有人伸出援手,幫我化解難關。但福報並非天降,而是平日行善結緣的回饋。
慈濟美國總會志工 黃振欽
病中相遇良醫緣
回台前跟前美國總會執行長曾慈慧告假半年修養身體,她問我原因,我告訴了她,她很快協助我把醫療報告轉交至靜思精舍。不久便接到通知,要我前往台中慈濟醫院,由耳鼻喉部主任吳弘斌醫師負責診治。
還沒返台時,吳醫師就主動傳訊息關心我的狀況,叮嚀若有任何不適,隨時可以在 Line上聯繫他。他的體貼與關懷,讓我在未知與恐懼中感到一絲踏實。
回台後依原規劃的時間到醫院,但卻診斷出得了新冠病毒(Covid 19),慈院叫防疫計程車送我回高雄,休息了15天之後回台中慈院,吳弘斌醫師第二天他便為我安排手術。由於病情複雜,扁桃腺與淋巴各有一個腫瘤。手術後休息一週,我便開始接受放射線治療。到了第三週,我幾乎完全失去味覺,只能感覺食物的冷與熱。太太煮鱸魚湯給我補身,我卻說:「這吃魚像吃木屑。」雖然吃不出味道,我仍強迫自己進食,只為維持體力。
到了第七週,我已經吞不下任何食物,最後只能靠鼻胃管進食。那段日子極為難熬,但我心裡明白——能接受治療,本身就是一種福報。
在整個療程中,吳弘斌醫師幾乎每天都來探望我。我們談的不只是病情,也談家庭、孩子和人生。他知道我女兒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C Berkeley)工作,專職輔導大學生如何在社團工作。也聊到自己孩子升大學的事。慢慢地,我們的關係從醫病,轉化為朋友。
無常中悟人生路
手術與治療結束後,我回美國休養。沒想到幾個月後傳來消息——吳弘斌醫師在一次健康檢查中,意外發現罹患腦瘤。那時他的學生(跟隨在旁邊的醫師)發現老師笑起來的神情有些異樣,特地以「生日禮物」為名,勸他做檢查。報告出來後,學生們全都哭了,他才知道病情。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十分震撼。這位幫我重獲新生的醫師,竟在最健康的年紀親身面對無常。之後,他在台大接受手術與治療,一度康復,甚至重返台中慈濟醫院看診。不久病情再度惡化,不幸於2023年十月病逝,享年51歲。
那時我在美國,無法親自參加追思。等我十一月回台灣,我特地到台中慈濟醫院致意,也前往花蓮慈濟大學大捨堂為他上香。後來與吳醫師的父母見面時,得知他們也開始走入慈濟,參加共修與活動——這就是法脈的延續,緣分未斷,只是換了形式。
吳醫師用生命陪伴了我的治療,也用他的離去提醒我:人生無常,能夠活著、能夠奉獻,就是最大的福報。福報不是求來的,而是過去一點一滴累積的善緣。
慈濟美國總會志工 黃振欽
走出病苦見光明
我常說,「無常」這兩個字聽起來簡單,真正面對時卻截然不同。吳醫師曾說:「人生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挑戰了。」他39歲升上教授,四十歲開始每年都參加鐵人三項——那樣健康的人,也終究敵不過無常。
因此,我常提醒自己,要清楚地看待生死。能夠好好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惜的一天。癌症不可怕,它只是身體在提醒我們——有些地方該調整了。知道原因,就要學會修正與感恩。若有一天真的要走,也就坦然接受;因為這是毎個人必走的過程,重點是有沒有豐富你的生命,這才是有意義的人生。
我母親晚年臥病在床四年,那段時間,看著她受苦,更深刻體會到生命的脆弱與有限。每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都讓我明白同一件事:唯有親身經歷,才能真正體會生命的意義。聽別人的故事只是故事,唯有走過的人,才懂那分真實與感動。
能平安過日、用心付出,就是最大的福報。只要還能動,就繼續做;只要還能說,就繼續鼓勵別人。生命不在長短,而在於我們願意怎麼活。
慈濟美國總會志工 黃振欽
不留白的善傳承
我常提醒自己:「生命不該留白。」這句話也成為我教育孩子的方式。
自從我和太太投入慈濟後,女兒們常覺得我們「太忙」,但我們總告訴她們——人除了賺錢,也要做有意義的事。我沒有要求她們一定要跟隨我們的腳步,只希望以身作則,讓她們看見我們如何付出。
後來我才發現,這樣的身教悄悄影響了她們的人生方向。兩個女兒都選擇了教育相關的工作,把關懷人的精神延續下去。小女兒在高中時加入 Kiwanis Key Club(成立於1925年,為全球規模最大的高中生義工社團之一),後來擔任幹部(leader」,經常要籌辦活動、帶弟妹去做義工,忙到連課業都受影響。
有一次我忍不住責備她:「妳應該先顧好學業!」她只是笑笑,繼續投入服務。直到任期結束、交接典禮那天,主辦單位邀請家長出席。因為我和太太英文不好,就請大女兒代為參加。回來後,大女兒告訴我,小女兒在致詞時說:「我知道這一年功課變差,爸媽也不太開心。但我覺得,做好事比讀書更重要。」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既慚愧又感動,原來她早已理解我們想傳遞的價值:不只是努力生活,更要讓生命有意義。
我後來才體會,也許教育的本質並不是說教,而是陪伴與實踐。孩子們看到我們如何行善、如何面對逆境,也自然學會用自己的方式讓生命「不留白」。
慈濟美國總會志工 黃振欽
在生活中悟佛法
上人說,佛法是哲學、是科學、也是生活。這句話來自證嚴法師講《法華心香》時的一段開示。
剛進慈濟時,我讀了很多書。以前我覺得佛經是「拜拜的人」在看的,沒什麼特別想法。後來常讀《心經》和《地藏菩薩本願經》,漸漸體會上人所說的深意。
佛法與哲學的關聯很好理解——哲學追求真理,而佛法本身就是一種真理。至於佛法與科學,我起初不明白。後來想想,佛法講的「因果」,就像數學與物理學裡的推理,「因為……所以……」,道理是相通的。
「佛法是生活」,這點我在慈濟體會最深。有一次去客戶家工作,對方說:「我好像在哪裡間過你。」一聊才知道,他也參加過慈濟,可能在活動中看過我指揮交通。那種彼此微笑、點頭致意的互動,就是善的循環。也讓我更明白,佛法不只是書本裡的道理,而是生活裡的實踐。
善行留在人心間
我常想,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到最後,我們能留下什麼?名聲與金錢都留不住,唯有別人對你的回憶最真實。若能讓別人記得你的善意、微笑與幫助,那就是生命最有價值的印記。
我不是為了來世而行善,而是因為明白——這一生能夠付出,就是最大的福報。
能活得踏實、有意義,讓生命不留白,這就是我對人生最深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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