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集
缺角杯也能盛滿愛
——高慧英・轉念走出光明人生路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北加州志工高慧英(左)與主持人李娉瑶(右)分享在轉念與承諾中,走出人生光明路。攝影/呂宛潔
主持人:李娉瑤(慈媛)
初入慈濟時,她承擔採訪與寫作的任務,負責在各項活動中記錄人事物的點滴。這些近距離接觸善行的經驗,不僅讓她寫下無數動人故事,也深深觸動了她的內心。此後三十年間,她始終投入人文真善美志業,以文字將慈濟的美善傳向更遠的地方,深覺這份工作「利人亦利己」。
之後,她又有緣加入《大愛知音》廣播組,開啟以聲音傳遞善念的旅程。她深信,行善方式多種多樣,而文字與聲音都是能溫暖人心的力量。能透過這些媒介,在大眾心中種下一顆善的種子,是她最深的感恩與喜悅。
來賓:高慧英(慈珸)
她的人生路看似平凡、卻盛滿愛與堅韌。十歲那年,父親意外往生,她開始承擔起照顧三個弟弟的責任。為了減輕母親的生活重擔,她在二十歲選擇結婚,提早走進家庭與現實的考驗。二十八歲那年,全家移民美國,異鄉的苦日子,她一一咬牙撐過。1991年,一通捐款的電話,讓她與慈濟結下深厚因緣,也為她的人生開啟一條陪伴他人的道路。從手語隊到文宣組,從培訓到和氣組,她一路承擔,也一路成長。阿嬤的一句「缺角杯子視為圓」,教會她轉念;母親的一句鼓勵,讓她許下「我做雙倍」的承諾。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慈濟北加州志工高慧英與主持人李娉瑶溫暖對談,分享她如何在挑戰中累積力量,迎向屬於自己的光明人生。以下為訪談內容的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01.9.2026
十歲撐起一個家
1957年,我出生在台灣新北三重。祖父經營鑄鐵,是家族的重要支柱,許多廟宇中的香爐都出自他之手。父親身為長子,選擇離家創業,我們一家也因此在彰化、蘆洲之間輾轉生活,直到我小學二年級,才在萬華落腳。頻繁的搬遷,讓我的童年始終缺乏真正的安定。
父母的感情很好。夜晚,父親常牽著我逛夜市。1967年兒童節,我向父親討禮物,他苦笑著說:「有一口飯吃就很不錯了。」那一天,父親照常騎著三輪摩托車外出送鑄鋼鐵,卻在途中發生車禍,再也沒有回家。
父親過世後,母親年輕守寡,獨自撫養四個孩子。她受教育不多,只能靠勞力維生,替人洗衣、煮飯,勉力撐起這個家。長期勞累,也讓她的身體狀況始終不佳。家裡的重擔,逐漸落在我身上。從十歲起,我便開始煮飯、照顧弟弟,提早學會承擔一個家的責任。
助人信念早扎根
父親往生未滿百日,我的祖母也因車禍離世。當時迷信盛行,有人認為父親的墳墓風水不吉,便將墓碑覆蓋、移除。多年來,父親的墓前沒有碑文。母親總在無事時帶著我們前去探望,每一次,都是默默落淚。
那段日子,我親眼看見母親的辛苦與無助。多年後回頭看,我才慢慢理解,那些行為背後,其實是長輩們對世事無常的恐懼與親人離世的無力感,我才學會理解與放下,這也成了我成長的一部分。
後來,姑媽請母親到她家中幫忙,為公司員工準備午、晚餐,生活才逐漸穩定下來。如今母親已八十多歲,日子安穩,弟弟們也都十分孝順。
一路走來,我們的生活多次仰賴他人的幫助。母親在我年幼時,常對我說一句話,至今仍深深影響著我:「我們這一生受人幫助很多,將來只要有一點力量,就一定要去幫助別人。
慈濟北加州志工 高慧英
這句話,成了我面對人生、也走上志工之路的重要信念。
早婚只為母分憂
我二十歲結婚。那時並不是因為嚮往成家,而是單純想減輕母親的負擔。我不太會讀書,只希望能平平凡凡過一生,有一個安定的落腳處就好。結婚後,我上班的薪水可以拿回家,母親也少了一份操心。先生為人孝順,對我十分支持,母親見我年紀到了,便點頭答應讓我出嫁。
後來,因為先生的姐夫在美國發生車禍,生意上需要人手幫忙,先生於1983年先行赴美工作。兩年多後,母親覺得夫妻長期分隔兩地終究不是辦法,便對我說:「去美國吧。」
1985年12月24日,聖誕節前一天,我帶著兩個女兒踏上美國的土地。那張機票,是幾位朋友湊錢幫我買的。
異鄉落腳遇貴人
初到美國時,我們先住在大姐家,之後才搬出來獨立生活。語言不通、經濟拮据,是每天都要面對的現實。我幫人帶小孩補貼家用,先生則從原本只會做家具,慢慢學會貼磁磚。我也逼著自己學開車,生活就這樣一點一點撐了起來。
來到美國後,最大的挑戰其實是生活與語言。但回頭看,我的運氣並不差。先生在報紙上看到一家建築公司徵人,老闆願意給他機會,並在工作中持續栽培、給予信任,有時候外派到夏威夷去大飯店貼磁磚;而我工作的老闆,後來才知道也是慈濟的台灣師兄。或許正因為身邊有這些貴人的陪伴,日子雖然辛苦,卻始終沒有走偏。
美國的教育,也讓我深深感恩。小女兒在學齡初期,因發音與口腔控制尚未成熟,說話時容易流口水,所幸學校老師及時介入,協助她進行發音矯正。那時,我的心慢慢安定下來,也覺得上天對我其實很厚道。
一則募款牽起心
1991年,中國華東地區發生嚴重的水災,成了我第一次與慈濟結緣的起點。一天到超市買完菜後,我順手多買了一份《世界日報》,翻開來,正好看到慈濟為華東水災募款的訊息。
那時家中經濟並不寬裕,我仍撥了電話過去。電話那頭,是洛杉磯的一位師姊接聽。我說想捐款,但手邊只有五十塊錢。她很自然地回我:「沒關係,小錢也是心意。」
她一邊幫我登記資料,一邊關心起家裡的狀況。話說沒多久,我突然哭了起來,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情緒一下子湧上來。師姊有些擔心,問我是不是遇到困難,我連忙說不是。她沒有追問,只輕聲問我住在哪裡。
我說在北加州聖荷西(San Jose,CA)。她告訴我,那裡有一位大家都十分敬重的長輩「矽谷阿嬤」(矽谷慈濟創始人林王秀琴,法號:慈範,後文以阿嬤代稱),並給了我一個電話,讓我有機會去找她。
因緣牽線遇阿嬤
我鼓起勇氣撥了那通電話,是阿嬤接的,她要我有空去會所看看。於是,我就找了一天過去,也開始在會所幫忙。那時候的我,朋友不多,時間卻很多,來到會所,有事情做,也慢慢認識了一些朋友,生活不再那麼空。
就這樣,我一步步走進慈濟,也與阿嬤結下因緣。對我來說,阿嬤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樣親切。
其實,在那通電話之前,我就曾聽過慈範阿嬤的名字。
早年,我常陪婆婆到聖荷西的「寶華禪寺」,婆婆總是把我們給她的零用錢,全都布施出去,做功德,她心裡惦記的,始終只是家人的平安,覺得那樣做,心裡才會比較安穩。
後來才知道,阿嬤也經常去「寶華禪寺」,我的婆婆因為常在寺裡出入,兩人早已在寺中見過面,只是當時的我並不知情。我們家與慈濟的因緣,原來早已在生活中悄悄交會。
那天多買的那份報紙,那一通撥出的電話,都沒有事先安排,卻一步一步,把我帶到了慈濟這條路上。
缺角杯子
認識阿嬤之後,我的生活開始出現改變。最明顯的,是我們常常聊天,她也逐漸了解我家裡的情況,包括先生的一些脾氣與生活習慣。
有一次,阿嬤跟我分享一則她很喜歡的《靜思語》「一個缺了口的杯子,如果換一個角度看它,它仍然是圓的。」
她說,證嚴法師曾送她一句話:「杯子有缺角,不要一直盯著那個缺角,杯子還是可以盛水。」阿嬤提醒我,如果總是盯著別人的缺點,不但改變不了事情,只會讓自己心裡不愉快,日子也過不好。
那句《靜思語》,對我影響很深,也讓我開始試著把目光放在好的地方。
慈濟北加州志工 高慧英
回頭想,其實先生一直都很支持我。早年我告訴他,結婚後薪水要拿回家幫忙母親,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也始終尊敬我的母親。慢慢地,我明白自己其實已經擁有很多,沒有必要一直計較生活的不滿不放。
錯路其實多風景
後來,我開始自己做小生意,維持家計。因為住得離阿嬤很近,也常接送她到會所。早上送她出門,下午忙完再去接她回家。
北加州塞車是家常便飯,有時一不小心開錯路,就得繞很遠。我總會跟阿嬤說:「對不起,讓您多坐一段路。」她卻笑著回我:「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今天我看到很多以前沒看過的風景。」
那一刻我才發現,換一條路走,看到的風景真的不一樣。既然如此,又何必為繞遠路而生氣?
也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我對事情的看法變了,心也慢慢打開。日子沒有突然變得輕鬆,卻開始走得更開,也越走越穩。
一筆一畫寫文史
在阿嬤的陪伴下,我不只是心境改變,也開始慢慢承擔事情。阿嬤其實很疼我,常常不著痕跡地,把責任交到我手上。
有一天晚上,已經九點多了,劉喜銘師兄打電話來,說會所的日誌沒有人寫,他每天都要寫到很晚。阿嬤曾跟他提過,或許可以找我幫忙。那時我腦袋已經轉不動了,嘴上卻還是答應了。
隔天,我跟阿嬤說,這個責任很大,我是左撇子,寫字不好看,怕她會後悔。阿嬤笑著對我說:「你慢慢寫,一筆一畫寫,就不會難看。以後再拿出來看,你會覺得自己寫得很漂亮。」就這樣,我開始一筆一畫地記錄會所的日誌,也把早期的文史慢慢留下來。
後來,阿嬤又對我說,因為人手不足,希望我幫忙整理會所的文獻。我第一個反應是退縮,覺得自己書也沒讀多少,哪裡會做這些事。阿嬤只說了一句:「現在真的沒有人,你先做,有問題大家一起想。」於是,我就這樣接了下來。
接手文宣之後,我才慢慢發現,事情從來不是一個人撐。影視組成立後,師兄姊一個個站出來幫忙,每一個階段,都有人接住。
因緣到了就去做
後來,時任北加州分會執行長陳明智師兄打電話來,說培訓這一塊暫時沒有人接手,問我能不能先幫忙。我心裡其實很猶豫,還是答應了,只請他們儘快找人來接替。接著又遇到四合一推動,聖荷西和氣組缺人,希望我承擔。我那時真的不敢接,是石一曙師兄在一旁支持,願意當我的後盾,陪我一起走,我才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回頭看,這一路好像都是「好吧,我來做」,一步一步被推著往前。不是不害怕,也不是自覺有多大的能力,只是事情來了,身邊又有人陪著,就先做再說。
也許也因為從小我是家裡的大姊,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撐著家,很多責任自然而然就落到我身上。
阿嬤曾對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當人家手指向你的時候,就是你的因緣到了,你就去做。
慈濟北加州志工 高慧英
手語舞台傳孝道
帶領手語並參與《父母恩重難報經》的演出,對我來說,是人生中另一個重要的轉折。那一次,我不只是站在台上比手語,而是完整投入了《父母恩重難報經》全段的演繹。
排練的過程並不輕鬆。手語必須準確,隊形要到位,動作一出錯,就得重新來過。有時在家裡練習,怎麼都記不起來,走位也一再出錯。
經文一遍遍唸著,眼淚常常不自覺地掉下來。因為經文裡所說的,全都是母親。我一邊誦讀,一邊想到自己的母親——她那麼辛苦把我們帶大,而我卻連這段經文都記不熟,心裡不免浮起一個念頭: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好,我還能為母親做些什麼?
也正是這樣的心情,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練下去,在手語的演繹裡,把對母親的感恩,一點一點地放進去。
承諾母親做雙倍
演出完成後,我把《父母恩重難報經》的演出錄影帶帶回去給媽媽看。她一遍又一遍地重看,總是笑著說:「好棒,好棒。」在她眼裡,,那只是自己的女兒站在台上,她的驕傲,全寫在臉上。
那一次回台灣,媽媽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她看著演出影片,輕聲對我說:「我現在身體不好,沒有辦法做慈濟。」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多想,話就這樣說出口:「那我幫你做,我做雙倍,當作是為你做的。」
我之所以願意接下那些承擔,也許正是從那一句話開始的。不是為了表現自己,而是想替母親,把她來不及付出的那份心意,一點一點實踐下去。
看見光明好未來
走進慈濟後,我最大的改變,是變得更開朗,也更懂得如何付出。因為承擔,我開始走出去參與,從關懷、發放到陪伴,在一次次行動中,學會放低身段、柔軟心念。付出不再是為了回報,而是在過程中,看見自己的心慢慢被調整。
有一次,全家回台灣參加女兒的婚禮,返美後發現家中遭竊,車子和多年珍藏的物品全都不見了。那段時間很難受,卻有社區的師兄姊主動前來陪伴與關心。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這份被接住的力量,是走進慈濟後才擁有的。
也因為這樣,我更懂得如何給予。不是隨意施捨,而是用不傷人的方式,讓需要的人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一路走來,我始終覺得自己很幸運。即使人生仍有不如意,但慈濟這條路,讓我看見更正向的方向,也讓我在生命後段,走得安心、走得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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