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集
被灌溉到滋養眾生
——楊雅飛・手心向下的生命回饋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現場,慈濟紐約志工楊雅飛(左)與主持人林怡蓉(右)分享人生旅程與志工心路。攝影/范婷
主持人:林怡蓉(明怡)
自 2001年加入志工行列,便開始承擔慈濟紐約分會各項活動的文宣與海報設計工作,同時也在影視團隊中學習,並一路承擔分會大小活動的音控至今。
2011年起,她開始在紐約人文學校協助校務;2017年至2022年,連續五年承擔教務主任的志工職責;2022年六月起,更接下紐約人文學校校長的重任至今。雖然白天仍有自己的全職工作,但她總在忙碌之餘抽空處理人文學校的校務,卻從不以為累,反而常感法喜充滿。
她感恩慈濟提供了不同的平台,讓自己在學習中不斷成長,成為不一樣的自己,也因此有因緣加入影音播客節目《美國大愛百寶箱》的主持行列。正如證嚴法師《靜思語》所說:「不要小看自己,人有無限的可能。」這句話對她而言,不是自我肯定,而是對所有學習因緣的感恩——因為正是一步步的承擔與磨練,才成就了今日的自己。
她也期待,透過《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真誠的對話,引領聽眾更深入認識慈濟人的生命故事,並鼓勵更多人持續走在慈濟的道路上。
來賓:楊雅飛(慈灌)
她來自台灣基隆,童年生活清苦卻溫暖。父母與乾爹的身教言教,為她種下「手心向下」的善念種子。來到美國後,面對語言不通與文化陌生,她不甘只做家庭主婦,選擇走出家門工作,在異鄉一步步站穩自己。一次地鐵上的因緣,讓她走進慈濟,從此一路陪伴慈濟紐約人文學校,從創校走到今天。一句靜思語,改變了她與家人的相處方式;一首首手語,成為她修心與傳法的舞台。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紐約志工楊雅飛與主持人林怡蓉溫暖對談,細說她如何珍惜慈濟給予的每一次承擔,把感恩化為行動,將所受的滋養,轉為灌溉他人的力量。以下為訪談內容之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02.6.2026
基隆的童年記憶
我的法號叫「慈灌」,「灌」是灌溉、滋養,代表吸收與分享。證嚴法師希望我成為能滋養眾生的人,這個法號也成了我走在慈濟路上的責任與提醒。
我出生於1957年,童年在基隆度過。1949年,父母從浙江來到台灣 ,在基隆落腳。家裡有四個孩子,我是最小的。爸爸在海關做最基層的工作,薪水很少,常常月初領,月中就見底了。媽媽是全職家庭主婦,一個人照顧四個孩子,卻從不抱怨,還總是想著如何與人結善緣。
我們住在基隆港附近,許多跑遠洋船的叔叔伯伯,下船後都會來我們家暫住、聊天,家裡常常像個熱鬧的大家庭。他們帶來肥皂、蘋果、罐頭等「好東西」,但那些東西我們不能直接吃用。媽媽會把香皂拿去委託行換錢,再買米、買菜;蘋果也會拿去換香蕉、橘子,換成每個孩子都能吃到的水果。長大後我才明白,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節制,也是母親的智慧。
夏天的傍晚,家門口總會擺上一排椅子。叔叔伯伯坐著乘涼,講海上的故事給我們聽。港口的風輕輕吹來,我們一邊聽,一邊笑。
童年的生活,在物質上很清苦,但在精神上,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富足、很幸福。
從小種下善種子
我的父母與乾爹對我影響很深,善念,其實來自童年的教養。
乾爹是高級船員,家境富裕。我們家有四個孩子,生活清苦,他曾想把我過繼過去,但乾媽在我五歲時罹癌往生,這件事便沒有辦成。乾爹長年出海,怕我孤單,仍讓我留在兄弟姊妹多的家裡,但每次下船,總會把我帶在身邊。
他教我吃飯要吃乾淨、不能浪費;走在路上遇到乞丐,會給我一毛錢,要我親手交給對方。那些看似微小的日常,卻在我心裡慢慢種下了善的種子。
後來,他帶我們去看新蓋的社區。媽媽說買不起,他卻把自己看中的九萬五台幣那棟房子讓給我們,自己改買較貴的那一棟,親戚們也幫忙借錢,我們東湊西拼,終於買下了那間房子,才有了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乾爹往生後,我每年回台灣都會去掃他的墓,把他當作父親一樣記在心裡。
媽媽也常說:「有一口飯,就要分給別人;少少的錢加起來,就能成為幫助人的力量。」那些年我未必全懂,但這些話,一直陪著我走到今天。
回頭看,才知道自己曾被那麼多人照顧。乾爹與母親用一輩子的身教,教我做「手心向下」的人。多年後聽到證嚴法師再說這句話,我才明白——這顆善的種子,早已在童年悄悄種下。
鄰居牽起跨海緣
我和先生楊華定的姻緣,真的是千里有緣一線牽。
那時表姐住在美國,與先生一家是鄰居;而先生的老家在基隆,也與我家相距不遠,算是另一種鄰居。先生當完兵後,於1972年來到美國生活。當時我21歲,有一次他返台,媽媽想託他帶些小禮物給表姐,便叫我陪她到他們家去打個招呼。其實兩家住得很近,走路三、五分鐘就到,只是平日聯繫很少。
後來先生回到美國,因為他是獨子,公婆希望他早點成家,便請表姐幫忙詢問我。表姐轉述,他對我的印象還不錯,想知道我是否願意試著交往看看。我想也無妨,便答應了。於是我們開始以書信和電話往來,一來一往,持續了兩年。
先生大我八歲,父親覺得他忠厚老實,是個適合過日子的人,若談得來,就早些成家。於是在雙方家人的祝福下,我與先生於1981年九月結婚。
1982年,我隨先生來到美國生活,才真正開始面對初來乍到的陌生與不適應,也由此走進了另一段人生的學習旅程。
五十五元找自信
剛到美國時,語言不通,我先到華埠(Chinatown)學習英文。沒多久就懷孕了,害喜非常嚴重,幾乎整天嗜睡,有時一天能睡二十個小時。走到街上,只要聞到燒雞、燒鴨的味道,就會吐得不行。先生心疼我,勸我先在家安心養胎。那時他在餐館打工,收入不錯。
那段時間,表姐成了我的精神支柱。她每天傍晚一定來按門鈴,叫我到她家吃飯,那也是我一天中最清醒的時候。我從來不敢把辛苦告訴父母,打電話回家永遠報喜不報憂,只說一切都很好。
1983年生下大兒子之後,我開始想走出家門工作,找回自己的價值。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珠寶公司,主管是台灣人,願意給我機會,從一週55美元做起,後來調到75美元。那時保母費一週就要50美元,幾乎存不了錢,但那筆薪水卻讓我第一次確定:我不是廢人,我有用。
六個月後,公司裁員,我只好回家帶孩子,心裡始終不甘心。於是我再回到華埠補英文。後來意外得到一份寶石公司的工作機會,明知英文不好、沒有中國人可以依靠,我還是鼓起勇氣去應徵,結果被錄取,在那裡做了一年多。
之後,第一家公司的主管再次介紹我到另一家珠寶公司,我老實告訴老闆,自己只會做最基本的工作,沒想到他只問我一句:「什麼時候來上班?」1987年,我進了這家公司,一做就是38年。
起初來到美國生活並不容易,但一路上總有人願意拉我一把。他們都是我生命中的貴人,陪我走過那段最辛苦、也最關鍵的時期。
慈濟紐約志工 楊雅飛
地鐵遇上慈濟緣
我和慈濟的因緣,其實開始得很奇妙。1990年,我搬到紐約法拉盛(Flushing),每天搭地鐵上班,有一次,坐在我旁邊的謝淑貞師姊,手上拿著一本《慈濟道侶》在看。我這個人天生好奇,就忍不住偷瞄了幾行,心裡想:這不是報紙,那到底是什麼?
師姊可能也發現我在看,下車前比我早一站起身,把那本月刊遞給我,笑著說:「你可以帶回家慢慢看。」
從那天起,我們在地鐵上常常遇到,她會跟我聊幾句慈濟的事。1991年六月,她邀請我參加紐約慈濟成立的說明會,地點在台灣會館。我答應了,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前去看看。
那天一走進會場,我看到幾位從加州來的師兄師姊,梳著整齊的髮型,戴著「慈濟頭花」,整個人看起來既莊嚴又溫柔。看到他們演繹《慈濟功德會歌》的手語時,我心裡突然被觸動了,只覺得「好美」,也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行善可以這麼有力量、這麼安靜。
那一刻,我心裡生起一種嚮往,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正是我一直在找的所在。
陪人文學校創校
慈濟紐約支會最早的會所,租在法拉盛的牛頭牌大廈頂樓(編註:因大廈業主來自台灣牛頭牌沙茶醬創始人家族而得名)。那個不大的空間,成了慈濟在紐約的第一個落腳點。後來只要會所有活動,謝淑貞師姊就會叫我來幫忙,久而久之,我也加入了會員,常常到牛頭牌大樓參加活動。
1993年,師姊告訴我慈濟要辦中文學校,由張安老師開班,我也成了最早支持的志工之一。一開始,我只是抱著「捧場」的心情,帶孩子來學中文,也順便搭把手。那時中文學校就在牛頭牌大樓十樓頂樓,空間不大,很快就不夠使用,班級卻從一班增加到三班。
因為只有一個佛堂,我們便分時段上課,從早上九點一路到晚上六點,幾乎沒有空檔。我做的是最基本的工作,擦黑板、搬教材,哪裡缺人就補哪裡,有時還得跨區支援。
隨著學生越來越多,我們先借用其他辦公室,最後才搬到慈濟人文學校的現址。進入慈濟後,我第一個正式承擔就是在人文學校,幾乎從創校一路陪著走。
最讓我感到踏實的是,有時在街上遇到孩子,他們會遠遠喊我一聲「楊師姑」。那一刻,我知道,這些年來的付出,並沒有白費。



生死一刻法親伴
疫情期間,大兒子心臟突然停跳,那段日子成了我人生最艱難的考驗,也是在那時,慈濟法親撐住了我。
那時兒子剛結婚不久,因疫情幾乎沒有社交活動,有一天,他與朋友在線上聊天時突然昏倒,媳婦緊急撥打911,救護人員到場時心臟已停止跳動,隨即送醫搶救。媳婦打電話告訴我時,我整個人愣住了,只能趕緊把她接回家。當時醫院不開放家屬探視,我們只能在家祈禱。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媳婦坐在房間地上痛哭,我心裡很痛,卻知道自己不能崩潰。那一刻,我想起上人的教導,努力讓心定下來,對她說:「放心,會沒事的,我們要放寬心。」
感恩的是,慈濟的四、五十位法親立刻在線上為兒子誦《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把祝福與善念一同回向,祈願他平安甦醒。
幾天後,兒子醒來了。他第一句話就是道歉,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我告訴他,是師姑、師伯的祝福讓他平安醒來,只要好好休養,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這件事之後,我更深刻感受到慈濟大家庭的精神支撐。正是這份陪伴,讓我沒有被恐懼拖垮,還能繼續往前走。直到現在,我和兒子、媳婦仍會提起那段經歷,心中充滿感恩。說不害怕是騙人的,直到今天我仍然會怕,但在那最關鍵的時刻,我的心是定的。我知道,那份定力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多年來聽聞上人法語、日復一日薰習,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力量。
那段時間,我也在心裡默默向上人發願,要更精進茹素,也勸更多人一起茹素,把善念傳出去。
慈濟紐約志工 楊雅飛
一句靜思語轉念
在慈濟的學習裡,我慢慢發現,真正的改變,往往是從一句話開始的。有一句靜思語對我影響很深:「脾氣、嘴巴不好,心地再好也不算好人。」
嫁來美國後,我一直和公公婆婆同住,直到他們往生。兩個家庭、兩種生活習慣,日子裡難免有磨擦。該做的本分我都會做好,但遇到不順心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擺臉色。
張安老師成立親子班時,我們還沒有正式課本,老師親手編教材,教孩子學習《靜思語,教做人做事的道理。就在那段時間,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心裡像被輕輕點醒。我開始反省自己:心裡再善良,如果脾氣不好、說話尖銳,也會讓人受傷。
《靜思語》不只影響我,也慢慢影響了孩子。記得老二在郭秀枝老師的中文班,老師教孩子回收就是環保,卻不直接說「環保」,而是告訴他們:「把福氣撿回來。」從那以後,孩子看到可回收的東西,就會主動說要把福氣撿回來。那時我才發現,《靜思語》已經悄悄走進了孩子的生活。
有一次我在生氣,老大突然對我說:「媽媽,妳怎麼把別人的錯誤,拿來懲罰妳自己?」那一刻,我愣住了,也明白《靜思語》早已在孩子心裡生根,反過來提醒我們大人。
慢慢地,我體會到,上人的《靜思語》不是讀給自己聽的,而是要用在生活裡的。能做到多少,就做多少,日子久了,心也跟著改變了。
《靜思語》讓我學會軟化、包容、轉念,也提醒我——原來修行不只是在做事,連臉色與語氣,都是功課。
慈濟紐約志工 楊雅飛
手語禪修傳法路
手語,是我在慈濟很重要的一段學習歷程,也是一條深深改變我的路。1991年,我第一次在成立說明會上看到師兄師姊表演《慈濟功德會》手語,動作與神情深深吸引了我。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肢體也可以這樣傳遞法與情。
之後,謝淑貞師姊常帶著大家到各地舉辦茶會,為了助興,也會教我們手語歌。我記得第一次學手語,是在家裡的客廳,大家坐在地板上,學鄧麗君的《小城故事》,只是把歌詞改成《慈濟故事》,那首歌至今仍留在我心裡。
後來,在會所正式學到的第一首手語是《惜緣》,歌詞貼近人心。每學一首新歌,我都會反覆揣摩歌詞的意境,思考每一個動作要表達什麼。對我而言,手語不只是表演,而是一種與自己對話的過程——每一句歌詞都在淨化內心,手語既是禪修,也是無聲的傳法。
我記得有一次在法拉盛的中信大樓演繹手語《感恩的心》,演到一半,我忍不住流下眼淚。別人以為我是被音樂感動,其實那天,我是在對自己懺悔——我家師兄對我這麼好,我卻不懂得多一點體貼。還有一次在台灣會館演繹《針線情》,我想起母親,情緒湧上心頭,手語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更慢、更穩,也更有重量。
慢慢地,我明白,手語對我而言,是一個修行的舞台。每一次上台,都是一次提醒:慈濟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就要把它做好,不讓這個舞台失去光澤。
手語沒有什麼秘訣,只有反覆練習,把每一個動作做到準確,把每一份心意放進去。因為真正感動人的,從來不是技巧,而是心。
慈濟紐約志工 楊雅飛
半生心靈所依靠
算一算,我走進慈濟已經三十多年,幾乎大半輩子都在這個大家庭裡。對我而言,生命裡不能沒有慈濟,也不能沒有這些一路陪伴我的法親家人。
很感恩這次的訪談,讓我有機會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上人常說:「走過必留下痕跡。」但我其實很少回顧,因為上人也教我們——走過,就要放下。所以很多年月日、很多片段,我早已淡忘。
直到這些故事被一一整理出來,我才發現,原來這一路走來,慈濟早已成為我半輩子的精神依靠。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在這裡,我學會了如何做人、如何轉念、如何在困境中站穩自己。上人教我們,不要因一句話、一個念頭,失去造福的機會。
這些年,我得到的灌溉太多了,也因此更清楚,這一生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份滋養繼續分享出去,讓愛一站一站地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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