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集
原石煥發智慧光
——謝淑妙・磨難裡長出的慈悲力量
在《美國大愛百寶箱》節目中,慈濟紐約志工謝淑妙(左)與主持人蘇素香(右)分享一段在磨難中走出慈悲力量的人生旅程。攝影/范婷
主持人:蘇素香(慈聯)
自1991年加入慈濟,投入志工行列三十餘年。從醫療志業的身心健康講座開始,陸續承擔骨髓捐贈、義診服務,並參與慈善、和氣、社教、培育、公傳及同仁教育訓練等多項志業。在一次次志業承擔中,她體會到實踐佛法、走入靜思法脈的真義,也更加敬佩證嚴法師以慈悲與智慧照亮眾生。
此次參與影音播客《美國大愛百寶箱》 製作,讓她更加深刻體會到「非道弘人,而是人才能弘道」,每一位志工的人生,都是一部行走的大藏經;雖然足跡各異,卻同樣留下深刻印記,成為能照亮他人的光,也成為主持人學與覺的重要資糧。她相信透過慈濟人的真實生命故事,能讓更多人在生活中見賢思齊,走向善的方向。她珍惜這分主持因緣,得以走進慈濟人的生命現場,感受不同人生的堅韌與力量,也讓自己在學與覺中,滿心歡喜。
來賓:謝淑妙(慈珛)
她來自台灣深坑的純樸家庭,走過基隆海港的清苦歲月;結婚後一肩扛起照顧婆婆與三個孩子的責任,又面對先生罹患罕見疾病的生死考驗。1986年,全家移民美國,生活重新起步。先生往生後,一場夢境引領她走進慈濟,踏上國際賑災之路,二十五年間走過十五個國家的災難現場。在本集《美國大愛百寶箱》中,謝淑妙與主持人蘇素香展開溫暖對談,如今76歲的她說:「我不覺得自己老了。能做的,我還要做。」她的人生,正是一顆原石,在歲月與願行中,被磨成慈悲之光的寫照。以下為訪談內容之整理與節錄。
編輯:黎艷娟
01.23.2026
深坑童年的根基
我的法號是「慈珛」。「珛」,是原石、尚未雕琢的意思。剛拿到這個法號時,我其實有些不習慣,不只覺得拗口,心裡也曾有過抗拒。直到真正走進慈濟,在生活與人群中不斷磨練,我才慢慢懂得,這個名字並不是一個稱呼,而是一種提醒。
1949年,我出生在台灣深坑。那時的深坑,仍是一個農村氣息濃厚的地方。爺爺在深坑經營茶園,有不少土地,家中名義上算是地主,但日子並不富裕。後來政府推動減租政策,土地逐漸分散,家裡的生活,也隨之起了變化。
我四歲那年,全家搬到基隆。之後,父母又陸續生了五個孩子,家裡一共十一口人。父親在海港大樓工作,負責船隻進港時的檢疫,薪水不高;母親則替人縫衣、織毛線衣補貼家用。祖母在家照顧菜園,養雞、養鴨,一家人各司其職,勉強維持生計。
我們一家十一口,擠在只有兩個房間的房子裡。一個房間住五個人,另一個房間也是五個人,小叔則睡在半閣樓。衣服多半是母親親手縫製的。過年時,她會帶著我們去領些禮物,那是童年裡難得的歡喜時刻。
家裡雖然清苦,但父母從未口出惡言,家風自然端正。童年的日子雖然簡單而拮据,卻從不缺乏溫暖,也在我心裡悄悄種下正直與安定的力量,成為日後走上慈濟之路的根基。
婚後承擔與迷茫
結婚之後,我的人生進入另一種磨練。我二十二歲結婚,二十三歲生下第一個孩子,之後一連生了三個。先生跑船,常年不在家,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幾乎都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還要照顧中風、行動不便的婆婆,常常半夜起身,推著輪椅陪她上廁所。為了撐起家計,我做過會計,也接過各種零工,後來學裁縫,縫製交通指揮用的白手套,貼補家用。日子雖然辛苦,卻在不知不覺中,教會我承擔與忍耐,也慢慢磨出面對生活的韌性。
先生是船員,長年在外跑船,有喝酒與應酬的習慣。一次吃了泡酒的毛蟹,感染肺吸蟲,病情突然惡化,在國泰醫院一度被誤判為肝癌,幾乎宣告不治。那段時間,我一邊照顧家裡,一邊來回奔走醫院,心裡充滿不安與迷茫。
後來先生轉到長庚醫院,反覆檢查後才確認是肺吸蟲跑到腹腔,並非肝癌。經過治療,先生終於撿回一條命。這場病苦,讓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生命的無常,也開始思考,如果哪一天真的撐不住,這個家該怎麼辦。
移民抉擇多波折
正是在那樣的心境下,我動了離開台灣、移民美國的念頭。並不是嚮往外國生活,而是希望先生能離開原本喝酒、應酬的環境,讓生活有重新調整的機會,也為孩子找一條相對穩定的路。
只是孩子一天天長大,移民的事卻一再延宕。等到真正開始辦理時,小兒子已經八歲,大兒子十六歲,正面臨服兵役的關卡。1986年初,我因緣際會走進佛堂,也就在那之後,先生突然願意開始辦理移民手續。
真正啟程前,又出現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全家準備出國時,護照竟然整本不見,我心急如焚,只能誠心祈求。隔天接到電話,才知道護照在台中被人拾獲,奇蹟般找了回來。因為大兒子即將屆齡服兵役,我們必須在年底前離境。
1986年12月30日,全家順利出境。我和先生帶著三個孩子一起來到美國,那一年我三十八歲。大兒子讀高中,老二念初中,小兒子一句英文都不會,只能從頭學起。能夠順利來到美國,也要感恩先生的三姐與三姐夫,協助負擔所有費用,讓移民得以成行。
回頭看,人生的轉折,往往不是一瞬間的決定,而是在長時間的承受與等待中,慢慢走到該走的方向。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紐約落腳新打拼
來到紐約後,我們又面對另一段艱辛的日子。親戚看到我們一家五口同時抵達,忍不住說:「怎麼一次就來這麼多人?」其實,我們自己也清楚,這條路並不輕鬆。實際上,我們也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慢慢在紐約安頓下來,找到較為穩定的住處。
那段時間,先生在日本拉麵店工作。我則透過介紹,進入曼哈頓一家製衣廠上班,我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十點才回到家。我們租住在「法拉盛市政廳」(Town Hall)附近,日子過得緊繃而簡單。
在法拉盛,有一位人們都熟悉的阿芬師姑(全名:張蕙芬),大家稱她「帥媽」,人漂亮、做事俐落,她當時經營服裝店,常常照顧我、買我做的衣服。後來她結束營業,轉而到衣廠上班。那段日子,正是靠著彼此扶持,我們才能一步一步撐過來。
後來,新澤西(New Jersey,NJ)有一家冰淇淋店要轉讓,四姐表示願意幫忙。我們對做生意並不熟悉,仍硬著頭皮接下來。店名不能更改,所有流程都得從頭學起,從做蛋糕、打冰淇淋,到學習擠花裝飾,每一樣都重新開始。撐了一年之後,我又回到法拉盛一帶的衣廠工作,繼續靠雙手討生活。
捐款牽起慈濟緣
其實,我與慈濟的因緣,早在1991年就已經開始。那時家裡剛買房,我身上背著沉重的房貸,所有收入幾乎都用來支應生活與還款,日子並不寬裕。
有一天,我和先生在路邊看到楊素英師姊和幾位慈濟師姊擺攤募心,一直向來往的路人說:「做好事、做好事」。我心裡覺得奇怪,便上前詢問:「如何做好事?」她們告訴我,只要一點點心意,就能一起行善。當下,我捐了五十元,成為慈濟會員,會員號碼是60號。
之後,我開始收到慈濟的文宣,也曾和先生一起去聽過黃思賢師兄的演講。活動結束後,先生對我說,那場分享「不是不錯,是很好」。我們也參加過慈濟舉辦的畫畫、拔河等活動,慢慢認識了一些慈濟人。
只是那時候,我並沒有多想,只覺得能夠行善是一件好事。生活依然忙碌,慈濟對我而言,是一份放在心裡的善念,還沒有真正走進去參與與承擔。
生命關口求依靠
1996年,先生再度發病,到了1997年,病情突然惡化。先生長年喝酒,肝臟本來就不好,檢查確認肝癌復發,且癌細胞已經擴散,醫師坦白告知幾乎沒有治癒的可能。
聽到結果的那一刻,我心裡一片慌亂,卻不知道該向誰求助。為了維持家計,我必須上班無法請假,大多時候只能由大兒子陪著爸爸看診。
先生往生前幾天,台灣的弟弟、弟妹都趕來陪伴,彷彿是在為離別做準備。我幾乎撐不住,腦中反覆浮現的只有一個問題:接下來的日子,我該怎麼走下去?就在那樣無助的時刻,我突然想起,自己是慈濟會員。
我顫抖著撥了電話,電話那頭的師兄只說了一句:「好,我馬上過去。」不久後,志工張東訓、楊燕港、王萍華來到家中。王萍華師姊一下班就立刻換衣服趕來,坐在地上陪我聊天,靜靜聽我說話。
幾天後,先生往生。慈濟人為他助念,陪我度過那段最難熬的時刻。那是1997年四月。
那時,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慈濟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群會在你最困難時,走到你身邊的人。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被接住的安定感
先生往生後,我的心一直無法安定,總覺得自己應該為他再做點什麼。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先生對我說:「鑰匙要帶好,什麼都不要管,去慈濟就好。」醒來後,我沒有再猶豫,決定順著那個提醒走下去。
我打電話到慈濟,詢問能不能到會所念經。1997年六、七月,我真正走進了慈濟。我開始固定到慈濟拜經。那時候的心很單純,只知道每個星期天一定要去,心才能慢慢安定下來。在那裡,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宗教儀式,而是一種被接住、被理解的力量。
那段時間,有人邀我參加合唱團,我就跟著一起去;要去老人院關懷,我也願意同行。這些行動,讓我暫時放下失去先生的悲痛,把心重新放回人群之中。
1997年十月,南加州慈濟美國總會舉辦週年慶,在孩子們的支持下,我前往加州,也順道與住在當地的姊妹相聚,得到許多安慰和鼓勵。週年慶中,因緣成熟,我正式皈依。雖然當時對「皈依」的意義還沒有完全明白,但心裡很清楚,這條路不會錯。
2000年,我授證成為慈濟委員,那一年,父親往生。在生離死別之中,我更深刻體會到,受證不只是身分的轉換,而是一份對生命、對人群的承擔與承諾。從那之後,我不再只是參與,而是願意站出來,把自己交給需要的地方。
走入現場真付出
我第一次參加國際賑災,是1998年哥倫比亞(Colombia)地震,當時紐約慈濟人承擔國際賑災任務,我毫不猶豫報名參加,負責團隊的飲食照顧。那一次,我帶著一個大電鍋,可以煮二十五人份,照顧約七十個人的飲食。我們常常凌晨三點多就起來準備早餐與午餐,才真正體會到,賑災需要的不只是愛心,還要有足夠的耐力與體力。也從那時起,我提醒自己,一定要照顧好身體,才能走得更遠。
之後,我前往斯里蘭卡(Sri Lanka)參與義診與關懷,與當地大學生一起整理藥品,發放給受災戶。我發現,只要一有聲響,許多人就會立刻驚慌逃離,以為災難又要發生。有一次,一位民眾並沒有受傷,只是想來和醫師說說話,因為心裡充滿恐懼。當時我深刻感受到,陪伴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救助。
在斯里蘭卡,我們也協助建大愛屋,準備十八樣生活用品,一戶一戶親手送到受助戶手中。深夜準備離開時,他們仍緊緊抱著我們不肯放手,學生們甚至哭著不讓我們走。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我們真正帶去的,不只是物資,而是一份被理解、被記得的溫暖。
走進苦境學陪伴
後來,我前往海地(Haiti ),在當地停留了二十五天。剛開始,每一場活動旁邊都有維和部隊持長槍戒備,靜靜站在一旁觀察我們如何進行。到了最後一場時,他們卻改為拿起攝影機,替我們拍照。那樣的轉變,讓我很感動,也感受到,我們的行動真的讓他們放心了。
我也參加了海地的個案探訪。看到受助戶僅用四根柱子與布搭起的住所,生活條件甚至不如我們這裡的狗屋,我忍不住放聲大哭。在海地,我們常唱一首旋律輕快的歌,後來才知道,歌詞其實是在問上帝,為什麼把他們生在這麼苦難的地方。明白歌詞的意義後,我再也不敢唱那首歌,也更深刻體會他們生活的艱辛,那時我才真正懂得,什麼叫見苦知福。
多年來,我也陸續前往厄瓜多(Ecuador)、墨西哥(Mexico)、薩爾瓦多(El Salvador)、巴西(Brazil)等地參與賑災與物資準備;其中,我前後去了六趟厄瓜多;墨西哥則在2017年兩度前往,陪伴災後的重建與關懷。
2001年九一一事件時,我到現場送熱食、送衣物,親眼看見人們逃難的景象,才體會到,災難來臨時,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每一次賑災,都在我心裡留下很深的感觸。哥倫比亞賑災時,郭曼麗師姊曾說:「他們經歷災難,但他們沒有很哀傷。」讓我看見不同文化中堅韌而開朗的生命力,也更明白,真正的付出,是心貼著心,陪人走過最艱難的時刻。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以平等心走出去
回頭看,我前前後後參與國際賑災,差不多走了二十五年,去過許多災難現場。最深的體會是——我們是帶著佛教的精神走出去,但真正面對的,是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不同生活背景的人群。
許多國家以基督教為主,例如厄瓜多,2016年強震後,慈濟投入災區重建,在沿海小鎮卡諾亞(Canoa)援建了一座天主教堂。佛教團體,卻能在天主教教堂裡一起做事情。那段時間,我前後去了厄瓜多六趟,其中有一趟,是因為我曾對當地承諾,要幫忙想辦法準備成人尿布。後來他們問我:「妳怎麼又來了?」我回答:「因為我答應過你們,我會回來給你們答案。」
對我來說,那不是任務,而是朋友之間的承諾。後來教堂落成,我又特地再去一次,只是想親眼看看,他們把事情完成得有多好。那份動力,從來不是「我去幫助你」,而是「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
證嚴法師常說,不要以施捨的心態走出去。走過這些地方,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與意義。
慈濟紐約志工 謝淑妙
安住人生的力量
這些年,我走過大約十五個國家,經歷過不同的災難現場,也在一次次付出中,慢慢沉澱出一個確定的答案:感恩上人給我的法號與期許,讓我在這條路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越走越篤定——走進慈濟是對的。慈濟,早已不只是我做事的地方,而是我心裡最深的依靠。
「慈珛」這個法號,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如今的安然承擔,我才真正明白其中的用心。原石若不經雕琢,看不出價值;人也是一樣,唯有在生活與人群中不斷磨習氣、磨脾氣,才能一點一滴,顯現出可用之處。
即使到了現在,我已經七十六歲了,我仍然覺得,只要還能做,就應該繼續做。我不覺得自己老了,只是年齡又多了一歲而已。只要還能動、還能幫助別人,我就願意再走出去。
慈濟帶給我的,不只是做事的機會,而是一種安住人生的力量。上人教我們付出無所求,也提醒我們要感恩、尊重、愛。我在慈濟所有的簽名都用法號,因為我慢慢懂得,那不只是一個名字,而是一份提醒——提醒自己,此生要走的,是一條對得起良心、也對得起眾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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